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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遍地棋子

2026-09-04 01:39:30 作者: 鹿聽晚
  沈知敘在家歇了一天。碧桃端茶進來,見她又對著桌上那截樹根出神,把茶盞輕輕擱下:「小姐,奴婢多句嘴啊,這物件瞧著瘮人,您別一整日一整日地盯著它瞧。」

  「不礙事。」沈知敘把它收進袖中。消、護、引、還,四個字她翻來覆去排了好幾種順序,怎麼都像缺了中間一截。她想了想,決定先放一放,把另一件事做了。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謝辭。千機樓後堂還是老樣子,謝辭坐在窗邊,膝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舊書。她進門的時候他剛好翻過一頁,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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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手裡那截樹根,是不是刻了個『還』字?」

  沈知敘站住了。「你怎麼知道?」

  「容昭跟你娘那間草廬的事,千機樓幾年前就記過一筆。」謝辭把書合上放到手邊,「不過我也是剛知道那東西在你手裡。」

  沈知敘在他對面坐下。她本來想問的是另一件事,可謝辭這句話提醒了她,千機樓什麼都知道,那她省點力氣。「你再幫我查一件事。」

  「說。」

  「京城裡那些體虛氣弱的貴女,最近病倒的、查不出病因的,把名單給我。」

  「你要挨個去看她們?」

  「嗯。我要親眼看看她們指甲上有沒有青脈。」

  謝辭沉默了幾息,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他點了點頭。「三天後給你。不過你自己小心,那些貴女的娘家未必不知道她們身上出了什麼狀況,瞞著不說而已。你突然去敲門,人家未必歡迎。」

  「我總有辦法讓人開門。」

  從千機樓出來的時候天陰著,街上沒什麼人。她站在街口猶豫了一下,轉身往香社方向去了。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她本來可以自己等三天的,可就是想去香社坐一坐。哪怕什麼都不說,坐在那兒喝杯茶也行。

  推後門進去的時候容昭正在櫃檯後面稱香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皺眉也不是驚訝,就是那個「你來了」的亮光閃了一下又落回眼底了。


  「又來了。」他說。

  「又來了。」她走過去在櫃檯前面坐下,「我找謝辭查了件事,順路過來的。」

  容昭放下銅秤。他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從千機樓到香社隔了大半個城,她這「順路」順得也太偏了些。沈知敘自己也知道這個謊撒得不高明,別開臉假裝在看架子上的一排香料罐子。

  容昭沒拆穿她,轉身給她倒了杯水推過來。「查什麼?」

  「京城裡那些莫名病倒的貴女。我想看看她們指甲上有沒有青脈。」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暖暖的,掌心被捂熱了,「要是人人都有,那就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事。」

  容昭點了點頭。「你家那些藥方和罐子可以先放一放,先去外面看一眼是對的。「他又問,」你一個人去?「

  「嗯。」

  容昭沒接話。他低頭把稱好的香料裝進一個小布袋裡,吸口的時候手指多繞了一圈,抬眼道:」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麼呀?「沈知敘睜了睜眼。

  「我給你背藥箱。你一個姑娘家上門去打聽人家嫡女的病,手裡總要帶點東西才不顯得唐突。」他說完這句自己先別開了目光,把那個布袋放到櫃檯上,「我配了幾樣安神香,用得上。」

  沈知敘看著櫃檯上的布袋,又看著他別過去的側臉。他說的「給你背藥箱」聽上去像一句幫忙,可她聽得出來底下那層意思,不放心她一個人去。她沒戳破。

  「那行,後天午後,你在巷口等我。」

  「好。」

  她走到後門,回頭,容昭還站在櫃檯後面捏著那杆銅秤,日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他肩頭。他沒有在看她。她轉身推門出去,合上門的那一瞬間,後頭傳來銅秤擱回木頭台面的輕響,像他放下東西之後,一個人站了一會兒。

  第三天午後她準時到了容香社巷口,容昭已經等在那兒了。換了件深灰色的短衫,比平時利落些,背上背著一個青布藥箱。她看見他站在巷口等她的樣子,日頭正曬,那架藥箱的帶子在他肩頭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看見她來了也沒說話,就是微微側了一下身,示意她帶路。

  兩個人並肩往街上走去,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的,誰都沒往旁邊靠,誰也沒刻意拉開。


  第一家去的是孫家。孫家嫡女孫婉,上個月忽然病倒了,太醫說是氣血兩虧,吃了半個月藥不見好。沈知敘遞了帖子進去說自己是來送安神香的,孫家太太正發愁女兒夜夜睡不踏實,一聽有安神香趕緊讓她進來了。

  孫婉躺在床上,瘦了整整一圈,臉色蒼白得嚇人。沈知敘坐在床邊跟她說了幾句客套話,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她手上掃了一眼,右手無名指的指甲根部,一道淺淺的青灰色細線。比她的淺,可位置一模一樣。她又趁機看了左手,也有。

  從孫家出來之後她又跑了兩家,一模一樣的結果。三個貴女、三個娘家的掌上明珠、三根青灰色的線。深淺不同,位置一模一樣。第三個姑娘病得最重,指甲上的顏色已經漫到月白痕的位置了,比沈知敘的還深一些。她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她娘在旁邊抹眼淚,說太醫開了幾十服藥一點用都沒有,連病因都查不出來。

  從第三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沈知敘站在巷口沒動,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貼在臉頰上。容昭背著藥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見她站著沒動,也沒催她走。

  「三個人,全都有。」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容昭嗯了一聲。

  「那全京城的貴女呢?到底多少人指甲上長了這種東西?」她轉過身來看他,眼眶有點紅了,可沒哭出來,「她們自己知不知道?她們家裡人知不知道?」

  「知敘。」容昭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那半步距離消失了。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鬢角那縷被吹散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他的指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微微涼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沈知敘站在他面前沒動。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擺翻動,可她沒動。

  「你知道了就行。」他說,「先回去,回去再說。」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走到岔路口要分開的時候,沈知敘把手裡那個小瓷瓶舉了一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藥箱側袋裡順出來的。

  「這個我拿著了。」

  「本來就是給你的。」容昭說。

  他轉身往香社方向走了。沈知敘站在原地目送他,深灰色短衫、青布藥箱,背影走得穩穩噹噹。她收回目光往沈家走,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步子,右手揣著那個小瓷瓶,指尖隔著衣料能摸到瓶身冰涼的稜角。

  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把白天走的那三戶人家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三個人,三根一模一樣的青脈,位置一樣深淺不同。她還不知道完整的鏈條是怎麼走的,可今天親眼見了三個人之後,她心裡那個猜測已經坐實了七八分。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兩道青灰在燈下比白天看著更深。今天看的那三個姑娘都比她淺,說明她們被下青礞石的時間比她短。可再短也已經在長了,等她們長得跟她一樣深的時候……

  沈知敘閉了一下眼,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然後她把那個小瓷瓶從袖中摸出來放在枕邊,吹燈躺下了。

  黑暗裡她睜著眼,把枕邊那個小瓷瓶摸過來攥進手心,瓶身涼涼地硌著掌心。今天見的那三個姑娘,最深的那一個,青脈已經爬過了月白彎痕。她記得自己到這一步的時候是什麼滋味,夜裡冷得睡不著,白天怎麼睡都睡不夠。

  她翻了個身,閉眼之前心裡只剩一句話:那不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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