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嶷的靈魂在車長艙蓋的扶手上掛了不到十秒,又被一股大力拽回了體內。不是因為銘烺的可樂,而是公共頻道里那道沉穩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各單位注意,原地待命。」
臺灣小説網→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
䢼欽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沙啞,像含了沙礫。但頻道里瞬間安靜了。那幾個已經踩下油門的車組下意識鬆開踏板,履帶在干土地上蹭出短促的擦痕。車速慢下來,整個陣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
「戰況不容樂觀,我們只是取得了小小的勝利。」䢼欽隨手揉了一把滿臉認真的小豹娘,接著說道,「現在,由我分配下一步作戰計劃。」
隨著䢼欽的提醒,因為取得勝利而飄飄然的眾人終於醒悟過來。
比分是6:8
整整兩台單位的差距。雖然看上去不多,但那可都是重型機娘和坦克殲擊車。這場比賽不是什麼高級賽事,但在同級之中,她們的威脅依然不容小覷。
上輩子幾十年的戰鬥本能告訴䢼欽:輕敵和勝利後的得意忘形是最愚蠢的行為。
鉉愔還好,她簡直是一台高速移動的重甲怪物,但這不代表其他人能打。
鉉愔再厲害也敵不過被敵方「圍觀」。而且鉉愔的模塊十分脆弱——雖然她的裝甲非常靠譜,但只要被擊穿,那基本上比賽就沒他倆什麼事了。
就像魯珀特之淚,腦袋硬得能扛住錘子,尾巴輕輕一捏就碎。
所以,䢼欽要利用好自己組建的臨時編隊。他們最大的優勢是靈活的機動性。
這是低級賽事裡重型坦克所不具備的能力。靈活性意味著坦克能夠大範圍遊走,擁有暫避鋒芒的權利。
而沒有機動性的笨重鐵殼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被自己看不起的輕型或中型機娘在後腦勺上開個窟窿眼透氣。
雖然不排除有馬力很足的重型坦克,但那是鳳毛麟角。
䢼欽並不認為這種東西能出現在這裡,就算有,他也不會感到難辦。
畢竟在這個等級里,跟鉉愔叫板的傢伙一般沒有好下場。豹式這種玩意兒,放在哪裡都是六邊形戰士。
「一號和銘烺,分頭勘探地形以及敵人大致方位,記住不要暴露,保證自身安全。」
「二號三號隱蔽警戒,完畢。」
䢼欽有條不紊的展開指揮工作,就好像他是天生的指揮官,他仿佛是在指揮一場盛大的演出而不是一場戰鬥。
「收到!」頻道里接連傳來報備。
一場屬於鋼鐵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
「這個車位的車組,就是你要負責的。」主辦方後勤部主管叼著煙,含糊不清地指揮著。
XY-06目光淡淡掃過車庫號碼,輕聲應了一句「嗯」。
主管沒多說什麼,轉頭去忙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少女在原地站著。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謹慎地從工裝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直播畫面里正是福斯裝甲競技賽的現場——暮色中的大平原,暗黃色的車體停在緩坡頂端,像是一位睥睨一切的暴君。
她認得那台車。認得那枚標誌,認得那道輪廓,認得那個從車長塔探出半個身子、一手扶著機槍導軌一手舉著望遠鏡的男人。
手指在屏幕邊緣收緊了一點。
內場看不到大屏幕,這是她唯一能看見那台車體的方式。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工作時間看手機,知道如果被領班撞見又要扣半天工資。
但是,她就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明知那捧水可能是海市蜃樓,還是忍不住伸手。
沒辦法。內場看不到大屏幕,可她又實在想看看鉉愔在戰場上大展神威的樣子,像餓久了的人聞見飯香,明知道吃不到,多聞兩口也是好的。
作為一個被人瞧不起的廢機娘,她比絕大部分機娘都更能忍受對榮譽的渴望——她在克制自己作為機娘的本能。
因為現實生活不允許她去妄想。每個月工資大半寄回去,剩下的剛夠買臨期汽油和幾袋最便宜的壓縮餅乾。
她沒有像鉉愔一樣遇到自己的車長,準確的說,是一個真心愿意呵護自己的人。
她原來的那個車長早就把她賣出去換了錢,所以,她現在一無所有,當然,飢餓和孤獨算是她的兩位摯友。
畢竟它們從未離開過。
少女不去想這些東西,於是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真好……」XY-06喃喃自語道
屏幕里,那台暗黃色的車體正在緩慢移動。炮管轉動了一度,像一隻猛獸微微抬了抬頭。
她見過那台車體展開前的樣子,與那個灰發灰尾的小豹娘說過話。那小傢伙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像剛浸過水的寶石,整個人依偎在那個沉默的男人身邊,只不過,她的表情永遠充滿笑意---那是被愛過,被呵護過的表現。
她當時在想——她真小,小到讓人想護在懷裡。
「六號!三區缺人,你過去頂一下!」遠處傳來領班的喊聲。
「來了。」她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工裝口袋,端起放在腳邊的保溫托架,快步朝三區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車庫的編號。不是什麼特別的號碼,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車位,明天會被另一台車體占據,後天又換一台,像流水線上的工位,誰來了都能坐。
但她記住這個數字了。不是因為重要,是因為她在這裡看了七分鐘的比賽,在腐臭的現實里偷了七分鐘的夢。
「報告大佬,東邊的城區里人還不少,我估摸著主力都在裡面。」邢嶷在頻道里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暫時還在和咱們的隊友對峙。」
「是嘞大佬,俺甚至把草叢和可疑的地方全翻了個遍都沒找著人。」一號隨即附議。
邢嶷說得委婉。所謂的「對峙」,不過是己方那兩台幾近淘汰的隊友被堵在反斜面後面,連炮塔都不敢露。
對面的重坦群壓得很慢,像一面移動的鐵牆,每一台車都保持著安全的間距,炮口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不是散兵游勇的打法,有人在統一指揮。
這種打法大家都不陌生——拿破崙的排槍「三段式」戰術。
在這個世界被普遍運用,是公認的教科書式高效戰術。
但在䢼欽眼裡,這簡直是一群靶子,只需要挨個開罐就行。
打這種東西,他甚至懶得分配工作。
還是高估這個世界的戰術儲備了,失策。
不過這群傢伙蜷縮在城區里,掩體比較多,想要快速結束比賽還是有些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