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蘇渺怏怏不樂。
休息了一會兒,厲行簡說出去吃晚飯,蘇渺不想吃。
「怎麼了,還在為下午的事情生氣?」
蘇渺點頭:「我越想越氣。」
厲行簡知道她是個氣性大的人,沒有勸。
人在生氣的時候,旁邊的人說「彆氣彆氣」,這話其實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當生氣的人做出什麼實際行為,這時候才該出言相勸。厲行簡是個聰明人,蘇渺只是坐在那裡生悶氣,他便也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蘇渺道:「我們今晚就去深城吧。」
厲行簡沒說話。他知道蘇渺有時候很任性,但她的任性不是無理取鬧,只是需要換個環境喘口氣。
他看了眼手錶,剛過六點。
「現在去?」他問。
「嗯。」蘇渺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明天不想見她了。迪士尼也不想去。」
厲行簡沒勸,拿出手機查車票。港城到深城,高鐵只要十幾分鐘。
「七點多有一班。」他道:「來得及。」
蘇渺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鏈,動作利落得不像剛才那個怏怏不樂的人。
厲行簡叫了客房服務退房,兩人下樓,打車去西九龍站。
計程車駛過青馬大橋,蘇渺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燈光。港城的夜晚還是很亮,但她已經沒有昨晚看夜景的心情。
「你知道我為什麼收那張卡嗎?」她忽然開口。
「知道。」
「為什麼?」
厲行簡想了想:「你想讓她知道,錢解決不了問題。」
蘇渺轉過頭看他,沒說話。
「你收下卡,她內疚就輕了。」厲行簡道,「但你不會讓她好過。」
蘇渺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那種。
「她以為給了錢就盡到責任了。」她道,「但我收下,是想讓她知道——這錢她給不給,我都無所謂。給,是她欠我的;不給,也是她欠我的。」
厲行簡握了握她的手。
西九龍站到了。兩人過關、安檢、上車,一切都很順利。高鐵駛出港城,窗外的燈光從密集變得稀疏,又從稀疏變得密集——深城到了。
從福田口岸出來,空氣里的味道都不一樣了。港城是海風的鹹濕,深城是正在建設的城市那種塵土和混凝土混合的氣味。
蘇渺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先去酒店。」厲行簡叫了輛車。
酒店是剛才在火車上訂的,在福田CBD。兩人辦好入住,進了房間,蘇渺把行李箱一放,整個人倒在床上。
「餓了嗎?」厲行簡問。
蘇渺想了想:「有點。」
「出去吃點?」
「嗯。」
兩人下樓,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茶餐廳。深城的茶餐廳和港城的不太一樣,更寬敞,裝修更新,菜單上多了許多「創新菜」。蘇渺點了一碗雲吞麵,厲行簡要了份煲仔飯。
吃到一半,蘇渺忽然笑了。
「笑什麼?」厲行簡問。
「笑我自己。」蘇渺夾起一顆雲吞,「明明是我媽不讓我去她家,我搞得好像被她趕出來似的。」
「你不是被她趕出來。」厲行簡道,「你是不想再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渺想了想,點點頭。
「明天去考察那幾個點位?」她問。
「嗯,福田、南山、後海,都走一遍。」厲行簡道,「後天回去,正好。」
兩人吃完,沿著深南大道走了一段。深城的夜晚比港城安靜,高樓上的燈光整整齊齊,不像港城那麼擁擠凌亂。
蘇渺走著走著,忽然挽住了厲行簡的胳膊。
「怎麼了?」他問。
「沒怎麼。」蘇渺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有你在身邊挺好。」
厲行簡沒說話,彎起嘴角,繼續往前走。
第二日,早晨九點鐘,徐麗打來電話,說她已經在酒店大堂。
蘇渺道:「我已經不在港城了。」
「什麼?」徐麗驚訝意外:「那你在哪兒?」
「我在深城,昨晚走的。」
「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電話那頭,徐麗聲音中帶著惱怒。
「當年你走的時候,也沒跟我爸說一聲。」蘇渺本不想說出這一句,但她聽到徐麗惱了,她就忍不住想回擊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徐麗壓下慍怒,聲音軟了下來:「妙妙,有些事情你不了解。」
蘇渺道:「我不需要了解,也不想了解。好了,就這樣吧,祝你們闔家歡樂。」
說完她立即掛斷電話,有點像做了壞事的小孩倉皇而逃。
厲行簡從浴室里出來,看到她的樣子,沒問,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蘇渺沒掙開,也沒看他。她盯著牆上的壁紙,心臟還在怦怦跳。
她不是個軟弱的人。重生以來,她處理學業、處理公司、處理跟厲行簡的關係,每一步都走得比同齡人沉穩。可剛才那句話說完,她心裡莫名發虛。她不想懟母親的,真的不想。可聽到徐麗那聲惱怒的質問,她就沒忍住,像個小孩子一樣,憋了一肚子的委屈非要當場還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這種「嘴不饒人」的衝動,恰恰是她從母親基因里繼承來的。年輕時徐麗也是這樣——爭強好勝、吃不得虧、反擊的話永遠比思考快。只是人到中年,徐麗學會了收斂,知道了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忍,把真實的情緒藏進那副溫柔得體的外殼裡。
蘇渺還做不到。她芯子裡雖然是二十八歲,可一面對母親,她就自動退回到十六歲,不對,是退回到那個被丟下的小女孩。她只會硬碰硬,碰完了自己先難受。
厲行簡的手掌乾燥而溫熱,輕輕握著她,不緊不松。
過了好一會兒,蘇渺的呼吸平穩下來。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去吃早餐。」
厲行簡沒問她還難不難受,也沒說「別想了」之類的話。他只是鬆開她的手,站起身,把她的外套從椅背上拿過來遞給她。
蘇渺接過去,穿上。
他站在門口等她,等她走過來,才拉開門,讓她先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往下,鏡面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蘇渺看著那兩面晃動的虛像,忽然覺得,剛才那些怦怦跳、那些發虛、那些像小孩一樣的衝動,好像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接住了。
他沒說一句安慰的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對。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厲行簡先走出去,回過頭,朝她伸出手。
蘇渺看著那隻手,彎起嘴角,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