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園。
方槿端坐在客廳里,她的旁邊是厲衛東。他倆對面,坐著他們的兒子厲行簡。
至於厲行舟,看完房後她說有事,溜了。她可不想回來陪厲行簡一起挨罵。
方槿盯著兒子,看他垂著頭,說道:「下學期你就高二了,學業越來越重,你卻把精力放在一個女生身上,還瞞著我們在外面買房?你是覺得家裡管不了你了?」
厲行簡沒說話,也沒抬頭。
「你爸慣著你,由著你,我不行。」方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你以為你是大人了?你才十六歲。買房、開店、跟女生同居,這些事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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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同居。」厲行簡終於開口。
「沒有?」方槿冷笑一聲,「房子買在學校旁邊,天天往那個女生家跑,你以為我不知道?」
厲行簡抬起頭,看著母親:「蘇渺家,我是去補習。房子是我自己住。她是她,我是我。」
「你——」方槿被噎了一下。
厲衛東在旁邊喝茶,沒插話。他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妻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你聽好了。」方槿深吸一口氣,「從今天起,你好好待在家裡,哪也不准去。那套房子,要麼賣了,要麼租出去。還有你們那個什麼生意,退出來。學生就應該好好學習,不要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厲行簡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次期末考試,我又拿了滿分。我做那些事,影響我什麼了?」
方槿愣了一下,沒接上話。兒子說的確實是事實——他成績沒掉,一直是年級第一。
「不是成績的問題。」方槿的語氣緩了一些,但態度沒松,「你才十六歲,有些事不是你這個年紀該乾的。」
「我這個年紀該幹什麼?學習嗎?我已經學得很好了,還要怎樣?」
「你現在學得好,不等於以後也學得好。你可以為將來做準備,學習一些更專業的東西。」
厲行簡沒接話,他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上一世,她就是這樣的。高一學得好,就讓他提前學高二;高二學得好,就讓他提前學高三;高三學得好,就讓他學習大學內容。永遠有更高的目標,永遠沒有「夠」的時候。
「媽,我不是機器人。」厲行簡聲音不大,語氣中滿是疲憊,「我不是你設定的程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你不知道。」方槿語氣嚴厲,「你以為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人生的全部?你才十六歲,見過多少人,經歷過多少事?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現在放鬆要求,將來會後悔的!」
厲行簡低著頭,心裡一聲慘笑:後悔?他從幼兒園開始,就被母親安排得滿滿當當。繪畫、鋼琴、游泳、跆拳道、圍棋、書法……周一到周日,每天放學後都有課,周末更是從早排到晚。別的小朋友在樓下瘋跑的時候,他在畫室里描線條;別的小朋友在看動畫片的時候,他在琴鍵上練指法。他不記得自己有過「沒事幹」的下午,也不記得自己有過「想玩什麼就玩什麼」的暑假。
小學六年,他把能學的都學了一遍。不是因為他喜歡,是因為母親覺得「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學」。他學得不錯,每樣都拿過獎,但那些獎狀貼在牆上,他從來沒覺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只是按母親的要求去做了,然後做好了。
上了初中,那些興趣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的學業輔導。數學、物理、英語、化學,每科都有課外班,寒暑假更是提前學下學期的內容。母親的口頭禪從「你要多才多藝」變成了「你要把成績提上去」。他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列,但母親從來不滿意——「你還可以更好」「你這次粗心了」「你離滿分還差幾分」。
他不知道「好」的盡頭在哪裡。考了年級第一,母親說「要保持」;保持了,母親說「要提前學」。
他不是沒試過反抗。初中的時候,有一次他數學考了滿分,母親還是不滿意,因為語文扣了兩分。他說「我已經考得很好了」,母親說「你還可以更好」。那天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個晚上沒出來。母親在門外敲了三次門,他都沒開。後來母親不再敲門了,但他也沒贏。第二天照常上課,照常補習,日子照常過。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習慣被安排,習慣被要求,習慣把「你想要什麼」換成「你需要什麼」。母親要的,就是他要的。至少,在母親看來是這樣。
重活一世,他又回到十六歲。他打算從今生的十六歲開始,他要改變現狀。
厲行簡抬起頭,看著母親,聲音很輕:「媽,你有關心過我開心快樂嗎?」
方槿自認為她對兒子有松有弛,說道:「我看得到你的開心。」
厲行簡苦笑,他理解母親認為的開心。是他考了滿分後的「開心」,拿獎後的「開心」。不可否認,那一瞬間他是開心的,但更多的,是日夜積累的身心俱疲。
厲行簡搖搖頭,苦笑一下道:「媽,我住在學校旁邊,上學只需要五分鐘,我很開心。我和同學開咖啡館,一個半月時間就完成了所有東西,緊張又忙碌,但是我很開心。」他還想說一說幫蘇渺提高成績很開心,不過想了想,他沒提。
方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波瀾,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淡:「開心?開心能當飯吃?你現在覺得開心的事,以後未必能養活自己。你以為開咖啡館那麼容易?多少店開了又關,你見過幾個做成的?」
厲行簡沒接話。
「我不是不讓你做事,但你要分清主次。」方槿看著他,「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做生意。等你考上好大學,畢業了想做什麼我都不攔你。但現在不行。」
「媽,我學習沒落下。」厲行簡說。
「現在沒落下,以後呢?」方槿的語氣不容置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把時間花在別的地方,學習上自然就少了。你現在覺得沒問題,等發現問題就晚了。」
厲衛東在旁邊喝茶,沒插話,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厲行簡看著母親,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學習,我什麼都不該做?」
「我沒說不讓你做。」方槿的語氣緩了一些,「但你要有個度。房子買了就買了,上學的時候你可以住在那邊,但咖啡館的事,你必須退出。還有那個女生,以後你不要跟她有來往。」
厲行簡暗暗咬了咬唇,這些他都做不到。
他抬起頭道:「媽,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什麼了?」
「我不想說出『離家出走』幾個字。離家出走太幼稚。但你說的那些我都不能答應,除了離家出走,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你——」方槿被噎住,她冷笑一聲道:「你是覺得你翅膀硬了,不想被人管了?」
厲行簡沉默不說話。
一旁的厲衛東放下茶杯,對兒子道:「你先上樓去,我跟你媽有話說。」
厲行簡站起身,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轉身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厲衛東道:「他說離家出走不是嚇唬你,他現在真的有能力離家獨活。」
方槿冷笑一聲,不以為然。
厲衛東道:「你有去看過他開的店嗎?你知道他的經營理念嗎?說實話,很多成熟的商人都未必有他想得那麼周全。」
關於厲行簡在做的事,很多是厲行舟告訴父親的。厲行舟幫弟弟,但她也不隱瞞父親。
方槿有些惱火:「都是你慣的。」
厲衛東道:「我從未嬌慣過他,這些年來,有你管著他,我很放心。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已經長大了。他有他自己的主張,我們不能再事事要求他這樣那樣。」
客廳里,厲衛東在說服妻子。
樓上房間,厲行簡打開電腦,輸入個IP位址,登陸進去,出現「確幸咖啡」後台管理數據。
屏幕上的數據一目了然。
今日新註冊會員:232人
儲值會員(充值100元及以上):167人
儲值總金額:21400元
他滑動滑鼠,繼續往下看。
咖啡銷售總杯數:418杯
總營業額:5326元(含首杯9.9元活動、會員價及原價銷售)
客單價:約12.7元
厲行簡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四百多杯,第一天,不算好,也不算差。他記得瑞幸2018年剛開業時,一家店一天也就這個數。重要的是儲值會員——167人,兩萬多塊錢,這些才是回頭客。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想到剛才與母親的對話。這一世,無論母親如何,反正他是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