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點頭轉身回家,阿煙一路緊緊跟在他身後,紅衣裙擺沾了些田埂上的泥,直到進了院門,才拉住顧凡的衣袖。
「夫君,阿煙陪你去縣城。」
她說得很輕,手指收得極緊,平日怯生生的眼眸里藏著不退讓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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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凡從顧初懷裡接過晚晚,讓妹妹攥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才把她重新放回弟弟懷中。
「你不能去。」
阿煙眼睫輕顫,眼中閃過戾色:「阿煙不會添亂,若有人欺負夫君,阿煙還能保護你。」
「正因如此,你才要留下。」
顧凡抬手替她拂去袖口沾著的草屑,聲音壓得更低:「縣衙里的官差與你在村里遇見的人不同,你的身手一旦暴露,他們會追問來歷。」
「你記住,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能衝動,更不能對官差動手。」
阿煙原本還想爭取,聽見最後一句,慢慢鬆開了他的衣袖。
她不怕官差,卻怕自己的異常給顧凡招來麻煩。
「那夫君要答應阿煙,要平安回來。」
顧凡看著她眼底的不舍,柔聲安慰:「我只是配合問話,不是進龍潭虎穴,天黑前若能問完,我便回來吃飯。」
阿煙輕輕點頭,又上前替他整理好衣領,軟糯道:「阿煙會在家煮好飯菜,夫君回來就能吃。」
顧初抱著晚晚站在一旁,圓眼在顧凡與官差之間轉了一圈,強撐平靜道:「大哥有斷親文書,還有族長和里正作證,縣尊又不是老宅請來的說書先生,總不能只聽他們胡編。」
他說完低頭逗了逗晚晚,不願在別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不安。
晚晚似乎顧凡要走,小手又朝他伸了過來,咿呀聲比平日急了一些。
顧凡握住妹妹的小手,輕輕晃了晃。
「照顧好晚晚,守好院門。除了山林叔、族長和里正,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
「還有老宅那裡說的話,一個字都別信。」
顧初把這句話牢牢記下,嘴上卻不肯服軟:「我知道,大哥還是多操心自己吧,別被人嚇唬兩句便把家底全抖出來。」
顧凡輕撫下巴,斜睨了一眼:「我是否有罪,看的是證據,不是空口白牙的胡謅。」
顧初臉上的鎮定頓時裂開,立即低頭檢查晚晚的襁褓,裝作沒有聽見。
阿煙眉眼彎了彎,院中的緊張也被這句話沖淡不少。
顧凡最後看過眾人,轉身隨官差離開。
顧初抱著晚晚站了許久,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把妹妹交給阿煙,獨自走進屋中。
「大哥肯定會回來。」
......
另一邊,顧長河已經取出斷親文書,與顧守義一同趕往縣衙。
顧山林原本也想跟去,卻被顧凡留下照看新宅和家中,免得老宅趁亂生事。
兩名官差沒有給顧凡戴枷,也沒有綁縛,讓他跟在身側。
一路上,為首官差偶爾問起顧時生平日為人,顧凡只說雙方已經斷親,少有來往,既不趁機污衊,也不替顧時生遮掩。
官差見他回答有分寸,心裡也有了判斷。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面對縣衙傳喚還能驗看文書、安置家中、安排旁證,怎麼看都不像會因為幾句爭執便倉促殺人的莽夫。
......
半個時辰後抵達縣衙,顧凡隨官差穿過側門,在書吏處核對姓名籍貫,隨後才被帶入大堂。
堂上懸著明鏡高照四字,縣尊身著官服坐在案後,兩旁衙役持棍而立。
顧凡抬眼望去,顧大山、方氏和李翠花已經跪在堂下。
顧大山看見他時,渾濁雙目中先閃過懷疑,隨即化作怨毒。
他已經認定小兒子的失蹤與顧凡有關,即便沒有證據,也要把這口罪名釘在顧凡身上。
方氏則死死盯著顧凡身上的衣料,心裡盤算的不是顧時生能不能回來,而是顧凡一旦獲罪,家中的田地、新宅和銀錢該如何分。
至於阿煙,那般出眾的容貌,若賣給鎮上大戶,少說也能換一大筆銀子。
李翠花哭得最凶,手帕反覆擦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她巴不得顧時生已經死透,只要顧凡被定罪,她便能趁顧初年幼,顧晚晚尚在襁褓,把藏起來的銀錢搜走,遠離這個窮村子。
縣尊拍下驚堂木,大堂內的低泣聲隨之停住。
「顧時生失蹤一案,本官只問事實,不聽猜測。」
縣尊翻開案卷,威嚴開口:「顧時生何時離家,最後去了何處,可有人親眼看見他與顧凡見面,又可曾尋到衣物、血跡或者屍首?」
顧大山握緊木杖,咬牙道:「回縣尊,時生十餘日前離家,親口說要找顧凡。」
「他這一走便沒回來,顧凡卻突然有銀子蓋宅買田,這難道還不夠可疑?」
縣尊沒有被他帶偏,指尖輕點案卷。
「銀錢可疑,自有帳目和來路可查。本官問的是,你有沒有親眼看見顧時生去見顧凡?」
顧大山動作一滯,只能低頭道:「沒有,但顧凡能獨自獵熊,力大無窮,時生若與他起了爭執,哪裡還有活路?」
方氏聽見這裡,立即哭天抹淚道:「縣尊明鑑,這個白眼狼發了財便忘本,不但逼著長輩斷親,還縱容家中惡婦打傷我們。他心狠手辣,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縣尊冷冷掃了她一眼。
「斷親是否自願,有無文書存檔,本官自會核驗。你若再拿無關之事擾亂問訊,便去堂外候著。」
方氏不敢再撒潑,只能咬緊牙關,把哭聲憋在喉嚨。
李翠花見縣尊不吃這一套,立刻伏地聲淚俱下:「我家男人老實本分,只是想勸侄子回去認錯,誰知這一去便沒了蹤影。求縣尊替我和孩子做主!」
顧凡站在一旁,將三人的話逐字記下。
顧時生為何找他,老宅的人心知肚明,如今卻把搶錢說成勸和,把尋釁說成認親。
謊話可以披上孝義的衣裳,卻經不起一條條核對。
縣尊等李翠花哭完,才將案卷合上,目光轉向顧凡。
「顧凡,他們所言,你可都聽清了?」
顧凡整理袖口,俯身一禮,從容不迫:「回縣尊,草民聽清了,也願據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