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午後,宅基地上的地面已經夯得差不多,顧凡確認過正屋與院牆的位置沒有偏差。
回到家後,看到買回來的幾匹細布還整齊放在箱邊,顧凡會畫宅院圖紙,也能憑記憶改些簡單工具,可裁衣縫補這類活計,他實在不擅長。
看著顧初拿著針在舊布上試了幾次,不但沒把破口縫上,反倒把手指扎出了兩個紅點。
顧凡看著那幾道歪歪扭扭的針腳,一臉嫌棄:「你別瞎折騰了,沒那個天賦,過兩日我送去村長家,讓周奶奶和李嬸做吧。」
顧初把手指藏到身後,悶悶不樂道:「我只是第一次學,再給我兩日,肯定能縫好。」
「等你學會,晚晚都該換下一身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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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顧凡抱起三匹細布,叫上弟弟和妹妹,阿煙則像往常一樣牽住他的衣袖,安安靜靜跟在身旁,一起去村長顧長河家。
顧長河家離得不遠,三人才剛進院門,李青娘便端著一盆洗淨的衣裳從後院出來。
她瞧見顧凡懷中的細布,立即猜到了來意,爽朗道:「凡哥兒,你這是來請娘幫忙裁衣裳?」
顧凡把布匹放到檐下乾淨的長凳上,正色道:「我和顧初都不懂針線,晚晚的衣裳又不能馬虎,只能來勞煩周奶奶和青娘嬸子。」
李青娘嘴上打趣,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半點耽擱,她把木盆放到一旁,進屋取出軟尺、剪刀和針線笸籮。
周氏聽見動靜,也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她年過五十,銀絲整齊挽在腦後,說話始終溫溫緩緩,目光卻十分細緻,只在幾匹布上掃過一遍,便分出了各自用途。
「這匹最柔軟,給晚晚做貼身小衣正合適,這兩匹顏色素淨,凡哥兒和初哥兒都能穿,剩下兩匹顏色鮮亮,應當是給阿煙準備的。」
顧初抱著晚晚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立刻點頭。
「周奶奶說得對,大嫂有兩匹,我和哥哥一人只有一匹。」
顧凡抻平衣角,面不改色道:「她沒有舊衣換洗,自然要多備一匹。」
阿煙原本還在摸布料,聞言抬起臉,眉眼彎彎地望著他,牽住衣袖的手也悄悄收緊。
李青娘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掩嘴笑道:「知道你疼媳婦,不必特意解釋,越解釋越顯得心虛。」
顧凡揉了揉眉心,沒有接話。
周氏先給顧凡量尺寸,讓顧凡站直,從肩寬量到袖長,又仔細記下衣擺位置。
量到腰身時,她微微皺眉,伸手捏了捏顧凡空蕩蕩的舊衣。
「個子長得快,身上卻沒多少肉,平日別只顧著給弟妹吃,你才十四歲,也還在長身子。」
顧凡沉靜道:「家裡如今不缺糧,我吃得不少。」
顧初抱著晚晚站在旁邊,圓眼骨碌一轉,立即替他作證:「哥哥一頓能吃三個人的飯,周奶奶不用擔心,他吃下去的東西都換成力氣了。」
周氏的軟尺停了一下,李青娘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顧凡整理袖口,斜睨了一眼:「顧初今日很閒,等過幾日,就送你去學堂。」
顧初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低頭哄起晚晚,再也不肯多說半個字。
周氏量完兄弟二人的尺寸,又把晚晚抱過去,動作比先前輕了許多。
晚晚不怕生,小手抓住軟尺便不肯鬆開,周氏也不強奪,溫聲哄著她,趁她鬆手時迅速量過身長和肩背。
「這孩子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臉上也長了些肉,只是小娃娃長得快,衣裳不能做得太貼身,袖口和褲腳都留些餘量,過幾個月還能放長。」
顧凡把這些話一一記下。
周氏操持半生家務,既不因為細布值錢便畏手畏腳,也不會為了省料讓孩子穿得拘束,把每一寸餘量都考慮得十分妥帖。
她把晚晚交還給顧初,又提醒道:「小衣得多做兩套,孩子容易尿濕,換洗不及時便會起疹子。」
「布若是不夠,我再去買。」
「夠了。」
周氏將布邊疊好,溫和道:「這麼一匹布,給她做四五身都還有剩餘,你有銀錢是你的本事,可日子要一針一線過,不能見什麼都往家裡買。」
顧凡點頭應下,沒有半分不耐。
另一邊,李青娘已經拿起軟尺,招呼阿煙過去量尺寸。
阿煙遲疑了一下,仍舊攥著顧凡的衣袖,沒有立刻鬆手。
李青娘見狀眉飛色舞道:「你倒是把夫君看得緊,量個尺寸也捨不得鬆開。」
「只是自家男人的衣裳,得靠自家媳婦一針一線做出來,穿著才有氣勢,總不能次次都讓旁人替你縫。」
這原本只是鄉間婦人常說的戲言,阿煙卻聽得極其認真。
她低頭看看顧凡洗得發白的袖口,又看向針線笸籮里整齊排放的剪刀、頂針與絲線,清澈的眼睛裡漸漸多了鄭重。
「夫君的衣裳,都該由妻子來做嗎?」
李青娘本想繼續逗她,見她問得認真,便拿起一根穿好線的針,爽快道:「也不是非得如此,不過你若願意學,往後他的衣裳破了,你能替他縫,布買回來,你也能照著尺寸裁,這才像兩口子過日子。」
阿煙聽完,終於鬆開顧凡的衣袖。
顧凡察覺袖口一輕,反倒有些不習慣,低頭便見阿煙已經走到李青娘身旁,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前。
「青娘嬸子,阿煙想學。」
李青娘挑眉道:「針線活可不輕鬆,針腳歪了得拆,尺寸錯了還會浪費布,你受得住?」
阿煙輕輕點頭,柔聲道:「阿煙不怕,夫君給阿煙買了衣裳,阿煙也要給夫君做。」
她說完便回過頭,臉上雖然還帶著怯生生的柔軟,語氣卻難得鄭重。
「夫君,你去忙,阿煙要學做衣服。」
院中安靜了一瞬,周氏先掩嘴笑起來,李青娘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顧凡看著空蕩蕩的袖口,又看了看已經主動坐到針線笸籮旁的阿煙,心情一時頗為複雜。
這個前幾日連去灶房都要跟著他的姑娘,如今為了給他做衣裳,竟捨得主動放他離開了。
顧初抱著晚晚湊近,壓低聲音道:「哥,你失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