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想起那頭一刀斷頸的黑熊,明智地沒有追問。
有些人的石子只是石子,有些人的石子堪比強弓硬弩。
李富貴讓老吳驗過鹿肉,又親自查看木盆里的鹿血,隨後把兩人請進內屋,讓夥計端來幾碟點心。
阿煙坐在顧凡身邊,依舊牽著他的衣袖,目光卻落在一碟酥餅上。
顧凡將碟子推到她面前。
「想吃便吃。」
阿煙捻起一塊酥餅,小口咬下,吃得心滿意足,手上卻始終沒有鬆開顧凡。
李富貴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笑意更深,談起了正事。
「鹿肉新鮮完整,鹿茸品相極好,這盆鹿血更是難得。若拆開賣往藥鋪和富戶,能換不少銀錢。」
他撥了幾下算盤,正色道:「整頭山鹿連同鹿血,我出一千兩,仍舊立字據,當面結清。」
一千兩遠超普通山鹿的價錢,卻勝在鹿茸完整、鹿血新鮮,李富貴有向大城富戶轉賣的門路。
顧凡覺得價格確實實誠,只重新驗過貨款字據,確認責任和價格都寫得清楚,便收下十張百兩銀票。
算上賣熊所得,除去馬車、黃牛、買地與先前的開銷,他如今已有約一千七百兩家底。
家業立住,誰再想把他們兄妹踩進泥里,都得先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阿煙吃完酥餅,唇邊沾了些細碎餅屑。
顧凡見她毫無察覺,順手替她擦去。
李富貴終於忍不住,滿面春風道:「顧小兄弟和弟妹當真伉儷情深。」
顧凡的手僵在半空,阿煙卻深以為然地點頭,歡喜道:「夫君最喜歡阿煙。」
顧凡默默收回手,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話題轉到正事上。
「李掌柜,先前托你打聽的磚瓦木料,可有眉目?」
李富貴知道他臉皮薄,沒有繼續調侃,取來一張記著市價的紙。
「磚瓦與木料,要多少便有多少。青磚五文一塊,瓦片一文一塊,木料以柏木為佳,一根便要三兩銀子。」
顧凡從懷裡取出折好的建房圖紙,在桌面鋪開。
正屋、客房、灶房、車棚、牲口棚與院牆都畫得明白,水井和排水的位置也有標記。
李富貴看了片刻,目色漸漸認真。
「這圖畫得規整,連院中走水都考慮到了。」
「勞煩李掌柜找可靠匠人估算,需要多少磚瓦木料,給我一個總數。下次我進鎮時,還請匠人一道過來,當面說明工期和用料。」
顧凡指尖點在圖紙上,沉穩道:「價錢可以貴些,材料不能以次充好。」
李富貴收起圖紙,爽快應下。
告別酒樓後,顧凡先去米鋪買了五百斤糙米,又買下五十斤豬肉。
米鋪夥計把糧袋一包包抬上馬車,看得暗暗咋舌,顧凡卻只逐袋檢查分量,確認沒有摻砂和霉米才結帳。
隨後他又去雜貨鋪買了油、鹽、醬、醋各十斤,足夠工地用上一陣。
經過成衣鋪時,顧凡腳步微頓。
阿煙身上還穿著他的舊衣,袖子卷了數層,腰間也松松垮垮。顧初和他自己的衣裳同樣滿是補丁,晚晚以後也需要換洗衣物。
顧凡進了鋪子,給阿煙挑了一套紅色成衣,又給自己和顧初各買一身。
他隨後要了五匹上好細布,自己、顧初與晚晚各一匹,阿煙獨占兩匹,另添一匹耐磨粗布,留著做進山打獵時穿的衣裳。
鋪中掌柜笑得眉開眼笑,親自把布匹送上馬車。
顧凡付完銀子,低頭看著阿煙仍舊牽住自己的手,神情一時有些複雜。
昨晚他還提醒自己要處處戒備,今日卻已經給她買衣裳、買布,還是自己的兩倍。
這哪裡像防著一個來歷不明的麻煩,分明是潛意識裡當媳婦養了。
顧凡輕啐一聲:「美色誤人!」
阿煙察覺他臉色變了又變,輕輕晃了晃他的手,柔柔道:「夫君,你怎麼了?」
顧凡抻平衣角,扶她登上馬車,面不改色道:「沒什麼,坐穩,回家。」
......
青黑大馬踏著濕潤的村道回到院門前,車輪剛停穩,顧初便抱著晚晚從屋裡跑了出來。
他先往車廂里探頭,看見堆得整整齊齊的糧袋,圓眼頓時亮了,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袋糙米,又低頭數起數量。
「一、二、三……哥,這些糧夠工地吃多久?」
「夠吃上一陣了。」
顧凡跳下馬車,將韁繩拴在木樁上,又搬下一壇油和幾包鹽、醬料。
顧初立刻蹲過去逐樣查看,連壇口有沒有漏油都沒放過,隨後又發現壓在糧袋旁的豬肉,鼻翼不由動了兩下。
「五十斤肉?」
「工地上都是重活,不能只讓人吃糙米和青菜。」
顧凡說著,單手提起兩袋糧往院裡走,顧初抱著晚晚跟在後面,小臉上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山林叔說,給十五文工錢都有人搶著干。咱家不但給二十文,還包兩頓飯,如今又買這麼多肉,別人蓋房是不是都沒有咱家費錢?」
顧凡腳步未停,輕聲道:「別人如何蓋是別人的事,咱們既然給了工錢,便要讓人吃飽。人吃不飽,地基夯得不實,將來塌的是咱家的屋。」
顧初一聽關係到新房,立刻閉上嘴,還騰出一隻手推了推糧袋,免得袋角蹭上院牆。
直到車上的糧食,豬肉和油鹽都被卸下,他才注意到角落裡還放著幾身成衣與成匹布料。
顧初先看見自己的新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隨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才輕輕摸了摸衣料。
「哥,我的舊衣還能穿,你又亂花錢。」
他說得一本正經,手指卻在新衣上來回摩挲,半點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顧凡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沒有拆穿:「舊衣留著幹活時穿,新衣以後去學堂穿。」
顧初的手當即僵住,默默把新衣放回原處,悶悶不樂道:「我就知道,這衣裳不是白買的。」
顧凡沒理會他的抱怨,又取出一匹柔軟細布,放到晚晚身邊比了比。
顧初原本還在為學堂發愁,看見給妹妹準備的細布,立刻湊過來捏了捏,確認布料柔軟,不會磨著晚晚,緊繃的小臉終於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