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便依你,今日便微行,如何?」朱常洛面帶笑容,看著徐光啟。
徐光啟聞言有些尷尬道:「陛下憂心國事,臣怎有不應之理?」
說罷,他也不再猶豫,恭敬行禮引著朱常洛往工部一眾廠地趕去。
半個時辰後,朱常洛在徐光啟帶領下徑直來到內城西南角。
他打量面前用黑磚砌成的高大城樓,卻見城牆正中間有兩扇朱紅色大門緊閉著,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王恭廠』四個大字。
朱常洛看到這三個大字,當即神色一凌。
他算想起了後世有名的王恭廠大爆炸,這好像是天啟六年的事。
「陛下,請隨臣入王恭廠。」徐光啟向守城士卒遞過腰牌後,開口道。
朱常洛見狀面露疑惑神色,「卿也要持腰牌才能入?」
徐光啟點點頭,「王恭廠內不僅有大量火銃、紅夷大炮,更是存放著上萬斤黑火藥,不可不嚴防。」
朱常洛點點頭,開口道:「徐卿以為,這黑火藥存放內城妥帖否?」
徐光啟聞言解釋道:「陛下,當初將王恭廠設在內城,便是為了妥善保管,免遭不法者偷盜。」
朱常洛聞言搖搖頭,邊走邊問道:「這王恭廠離皇宮有多遠?」
徐光啟被問住了,這事他還真沒研究過,過了片刻才伸出三個指頭道:「臣沒記錯的話,初入工部,有人提起此地距皇宮三里左右。」
「太近了,這也太危險了。」朱常洛心中不由緊張起來。
徐光啟反應過來了,陛下是擔心黑火藥發生爆炸,波及皇宮。
「陛下,三里還不夠嗎?」
朱常洛點點頭,「不夠,莫要小瞧此物,若堆放過多,三里恐怕也會被波及。」
徐光啟聞言想到了什麼,蹲在地上寫寫畫畫起來。
過了片刻,他的眉頭皺的更深了,連忙跪地要向朱常洛行禮。
朱常洛連忙拉住他,看看左右小聲道:「徐卿,別忘了朕是在微行。」
徐光啟這才反應過來,湊到朱常洛耳邊,語氣沉重道:「陛下,臣不察,未能料到此等危險,請陛下降旨責罰。」
朱常洛擺擺手,開口道:「卿何罪之有,朕也只是防患未然罷了。」說罷,他語氣忽然有些嚴肅,「縱然有不測事,想來皇宮應當不會有大礙,朕只是擔心若此事出在你任上,朕恐失一位肱骨之臣。」
徐光啟聞言面色有些發白,陛下所言極是。
他自己就是研究火器的,自然很清楚堆積在王恭廠的黑火藥若是爆炸,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屆時自己多年的心血煙消雲散不說,還會影響遼東戰事,等待自己的唯有罷官了。
「陛下,臣明日便出城親自勘驗場地,確定新庫後便命人將火藥運出內城,分散存放。」徐光啟小心道。
朱常洛點點頭,見他面色仍有些慘白,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徐卿,不必如此張皇失措,朕也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徐光啟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但仍舊緊皺著眉頭,跟著朱常洛來到一尊大炮面前。
「陛下,這是臣整理往年手稿,結合西洋人工藝,新鑄造出來的大炮。「徐光啟開口解釋道。
朱常洛看著面前黑黢黢的炮口,好奇之下右手握成拳頭試了下,竟然塞了進去。
「陛下,此炮空徑三寸二分(10厘米),炮長九尺三寸七分(3米),重量才不過兩千五百斤。」一提起火炮,徐光啟眼神終於泛起一絲光彩。
朱常洛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雖然不知道明末大炮的重量,但聽徐光啟說才兩千五百斤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很了不起的數字。
突然,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俯下身子仔細查看起來。
「徐卿,這炮竟然裡面是鐵,外面是銅?」朱常洛不由驚訝道。
徐光啟笑笑,忙開口解釋道:「陛下,此乃臣新造的鐵芯銅皮炮。正因為這個緣故,它才能比同口徑的大炮輕五百斤。不光如此,此炮比銅炮輕,又不似鐵炮那般容易炸膛,依舊能射四里遠。」
朱常洛聽徐光啟這麼一番介紹,這才知道徐光啟為啥能名留青史,他是真有兩把刷子。
其實,朱常洛不知道的是,他眼下看到的這口大炮,早工藝已領先西洋人,是當時全球最先進的火炮。
朱常洛心中感慨著,拋下徐光啟便在王恭廠內閒逛起來。
「陛,爺,此地不甚太平,您莫要亂……。」,徐光啟話說到一半停下了。
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只見朱常洛站在一個紅髮洋人面前,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朱常洛轉身沖徐光啟問道。
徐光啟瞧瞧正在忙碌的工匠,湊到朱常洛耳邊小聲道:「萬歲爺,臣九月中旬便遞上了請雇西洋工匠題本,但朝中百官議論紛紛,內閣便封回了題本,臣實在等不及了,又不敢為這點小事擾了陛下,便自作主張招募西洋工匠作為臣的幕僚。」
朱常洛回憶一番,他好像確實看到過這個題本,奈何當時忙著遼東巡撫之事,一來二去就給忘了。
「徐卿,朕賜你銀章,貼有此銀章之密奏可直達朕御案。」說罷,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密奏說不清,你可向司禮監上奏本,面見朕。」
徐光啟聞言心下感動,看了眼同樣愣在一旁的西洋工匠,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朱常洛不去看那西洋工匠,只是小聲道:「今日就當朕沒來過,朕回宮便准了卿所奏之事。」
徐光啟下意識想要跪地行禮,但又想起陛下眼下正在微行,一時間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今日特殊,不用行禮。」朱常洛說罷,又閒逛起來。
他今日有此遭遇,對王恭廠越發好奇,可惜再沒遇到洋人這等稀奇事。
「徐卿,你所造鐵芯銅皮炮,現在可日產多少?」將王恭廠轉了一圈後,朱常洛開口問道。
徐光啟卻不急著回話,他再次確認署衙只有他和陛下後,慌忙跪地請罪道:「陛下,臣未經朝堂准許,私募西洋工匠,請陛下降罪!」
朱常洛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徐光啟,心中不由有些過意不去。
此事本是他忘了批覆所致,眼下反要徐光啟這個公忠體國的老臣跪地請罪。
「徐卿,你這是幹什麼,朕赦你無罪,你還是快給朕講講這大炮的產量吧。」朱常洛見徐光啟還跪在地上,便作勢要去扶他。
徐光啟哪敢受陛下此等大禮,只得從地上起來。
「回陛下,此炮工藝複雜,陛下方才所見大炮,是臣花費月余功夫才造出來的。」徐光啟面露慚愧之色,顯然他認為自己辜負了陛下厚望。
朱常洛早已習慣了前世祖國的恐怖效率,聽到這炮一月才造一門,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但他也清楚這是大明,這炮才剛研發出來,別人想要還沒有呢,自己不能太貪心。
當即好言寬慰道:「無妨,此等利器恐只有我大明有了,卿照你方法鑄造便是。」
徐光啟哪能瞧不出陛下略帶失望的神色,當即拱手鄭重道:「陛下只要准了臣招募工匠之請,臣以為到明年開春,此炮可日產兩門,到時可往遼東輸送百門大炮。」
聽到明年開春能往遼東輸送百門鐵芯銅皮炮,朱常洛頓時心下大喜。
熊廷弼有了此等守城利器,這瀋陽城應該更穩當了吧?
「好,徐卿真乃朕之良臣,你儘管放手去招募工匠,工部若是沒錢,你便問朕要錢。」朱常洛有些激動道。
徐光啟沒想到,陛下此番微行,不僅沒有治他私募洋人為工匠之罪,反倒是給他大開綠燈,又是准他閣老才有的入宮奏事之權。
這會竟然還要從內帑撥錢支持他鑄炮,他可是聽聞了前日首輔二人,多次請陛下撥內帑援遼都被拒之事。
心中激動之下,他竟然掩面啜泣起來。
這可看呆了朱常洛,他有些愕然的看了眼徐光啟,開口問道:「徐卿何故哭泣?」
這話問的徐老頭老臉一紅,忙以袖抹臉,尷尬笑道:「陛下,臣是得遇明主,感懷而泣,讓陛下見笑了。」
朱常洛心下感動,忍不住點了點頭,「徐卿,眼下遼東戰事不休,你鑄炮之餘,可別把火銃落下了。」
「火銃與大炮多有相通之處,臣近來正在研究西洋火銃,定然不負陛下厚望,造出精良火銃以助國事。」一提到火銃,徐光啟臉上便洋溢起自信的笑容。
朱常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徐光啟不論是火銃還是火炮的造詣都很高,並不需要自己多說什麼。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名,沖徐光啟開口笑道:「徐卿可要抓緊時間了,不然馬上就有人能造出不用火繩,下雨天也能用的火銃了。」
「什麼?」徐光啟驚呼一聲,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