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天色微明,晨霧漫過金水橋。
皇極門丹墀,朱常洛端坐在寶座上。
放眼瞧著分兩列肅立的文武百官,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這便是大權在握、一念生死的感覺嗎?
三記靜鞭次第響起,鴻臚寺官唱禮已畢。
各部堂官依次出班奏報常規政務,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很快,各部奏事完畢,就在群臣以為朝會即將結束時。
兵部給事中楊漣出列,雙膝跪地道:「臣兵科給事中楊漣,有本面奏陛下!」
朱常洛聞言,打起三分精神,點頭應允。
「臣謹劾外戚鄭養性恃戚跋扈,貪賄盤剝、侵吞公產,逼死無辜民戶,惡跡昭著!請陛下逮獄窮治!」
隨著楊漣話音落下,在場群臣都側目望向他。
楊漣這是要幹什麼?東林黨這就要動手反攻倒算了?
東林黨高層面色淡然,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但是,以首輔方從哲為首的三黨眾人同樣神色泰然,顯然早已知曉此事。
一瞬間,朝堂陷入了莫名的死寂,眾人都安靜下來,等待朱常洛的裁決。
「其人倚勢妄為,差東廠訪察實情,錦衣衛拿送鎮撫司推問!」朱常洛語氣嚴肅道。
百官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顫。
朱常洛自登基來,可還沒對誰說過這樣的狠話。
這還是那個眾人眼中寬厚仁恕的主嗎?
就這樣,不論是三黨還是東林眾人,竟然頭一次達成一致,共同支持這個決定。
朱常洛對眼下的場面表示滿意,雖然東林和三黨達成一致,都是出於黨爭目的。
但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次成功的嘗試,讓群臣能夠同他目標一致的嘗試。
然而,他的這個想法才冒出來,楊漣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頓感失望。
「微臣斗膽妄言,鄭養性雖身為外戚,卻結交朝中要員,事涉朝政,斗膽請陛下將此案交由刑部辦理。」
來了,熟悉的味道來了。
朱常洛望著昂首跪地的楊漣,心中氣不打一處來。
東林黨這幫人,時時刻刻都把黨爭放在第一位,這樣鬧下去,大明不亡才怪!
「陛下,鄭養性乃是外戚,按照大明律,理應交由東廠審理,臣請陛下明鑑。」
見東林黨得寸進尺,三黨再也坐不住了,戶科給事中姚宗文跳了出來。
朱常洛眼見局勢隱隱有脫離掌控的趨勢,當即拍板道:「訪察緝捕,本就是廠衛之責。此案先由東廠核訪情偽,錦衣衛收系人犯,此事不必再爭。獄成之後,仍送三法司擬罪。」
說罷,他故作盛怒狀,起身拂袖朝乾清宮而去。
這下,劉一燝、周嘉謨等人面面相覷,不知哪出了岔子。
陛下難道不是想藉此案清洗三黨嗎?
為啥不把此案交給刑部處置呢?
雖說刑部尚書是無黨之人,可這案子到了刑部,那可就不是三黨能說了算了。
陛下這到底是鬧哪出啊?
朱常洛並不知道東林眾人的反應,他還在為楊漣剛才的奏對惱火。
「楊漣他想幹什麼?當朕是三歲小兒嗎?他們就這麼著急上位的?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了!」
王安聞言微微皺眉,他敏銳的察覺到,陛下對東林黨的態度越來越差了。
「爺可是覺得楊漣此人有些太過書生氣了?」,王安順著他的話問道。
朱常洛冷哼一聲,轉身看著王安,「他何止書生意氣,他就差把黨同伐異四個大字寫臉上了。」
「楊漣方才確實太過了!」王安面露無奈之色。
朱常洛板著臉,「這個楊漣,該好好敲打一番了。」
聽到這話,王安陷入沉默,現在的主子爺他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但他當年對朕多有維護,貶官罷職對他來說有點過了。」朱常洛自顧自斟酌起來。
「爺真是寬宏大量!」王安順勢拍起馬匹。
朱常洛想想,「此人還是忠直的,終究是可造之才,只是太過空談,朕想將他外放遼東歷練一番,你覺得如何?」
王安聞言皺眉道:「萬歲爺,外放遼東是否太過明顯,內閣那本就算不票擬駁回,楊漣他自己就可以駁回聖旨,這……。」
「你說的這些,朕自然知道。只是,楊漣行事太過激進,朕實在氣不過。」朱常洛無奈的嘆了口氣。
明朝這幫言官最是煩人,他們是黨爭急先鋒,偏偏你還不能把他咋樣。
打板子在人家眼裡是種榮耀,外放地方又會被人說你『厭言而去直臣』。
「陛下,如果真想敲打此人,何不外放江西提學僉事?」王安小聲提醒道。
「嗯?。」朱常洛聞言很快恍然,明朝科道官外轉提學,本就是朝廷固有升遷途徑,這樣做確實挑不出毛病來。
就算楊漣上辭疏推辭,也會因反覆推辭而被扣「抗旨」的把柄。
這一招確實很高明,但朱常洛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想現在處置楊漣了。
要收拾楊漣,本就是因為他是黨爭的急先鋒。
現在因為他朝會上的發言而收拾他,只會被視作彈壓黨爭。
這樣做,除了招致更激烈的黨爭外,不會有任何好處。
「罷了,此事暫且作罷。」朱常洛無奈的擺擺手,「楊漣此本,封送內閣,令輔臣即行票擬。」
王安忙領旨派太監去差辦,朱常洛又叫來東廠掌印和魏忠賢。
「汝等訪察鄭養性情罪,只求實情,不許羅織構陷。錦衣衛拿人之後,會同東廠封守其宅,府中財貨田產一概不許擅動。勘問完畢,卷宗完整封出,移交三法司擬罪,汝等不得私作一字判語。明白麼?」
朱常洛按照官吏,照舊由錦衣衛拿人、封宅,但加了個東廠,駱思恭便明白這抄家的活多半是要交給東廠來辦了。
東廠掌印掌和魏忠賢領訓告退,錦衣衛指揮使則回衙門等候駕帖。
王安見縫插針,開口道:「爺,您還沒用過早膳,先吃點東西吧。」
朱常洛聞言,也覺得有點餓了便點點頭,王安忙命太監們把早膳端了上來。
朱常洛瞧著太監挨個試吃後,他正要夾起一片羊肉,但瞧了瞧自己肥碩的身軀,最終還是將幾片青菜送入嘴裡。
「爺,可是今日早膳不合您胃口?」王安見狀忙開口問道。
朱常洛搖搖頭,放下筷子:「朕這身子太胖了,日後早膳只備幾顆水煮雞蛋、青菜和牛乳。還有……」,他話音忽然頓住,想到玉米、紅薯過兩年才能傳入,便改了口:「再備些饅頭即可。」
王安雖然不解,但還是領旨記下此事。
御門方才議定處置大方向,內侍已將楊漣奏本火速送往內閣。
閣臣心知事體重大,不敢遷延,不過一頓早膳光景,票擬便送入乾清宮。
朱常洛御覽,瞧著沒啥問題便讓王安批紅,交由司禮監掌印太監蓋上司禮監大印,司禮監分出敕旨與駕帖。
聖旨送內閣發六科抄傳,駕帖由內官直接送出,遞往錦衣衛衙門,交付駱思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