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方從哲話音落下,暖閣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朱常洛神情複雜的看來眼方從哲,隨即給魏忠賢使了個顏色。
魏忠賢見狀,眼珠一轉,忙開口勸道:「閣老糊塗啊,致仕還有起復之機,可若是在史書記上一筆『結交宮內』,那可就……。」
來到大明的第一天,朱常洛這才發現『軟骨頭』首輔沒那麼軟,魏忠賢能成為九千歲,也不只是心狠。
方從哲沒有理會魏忠賢的說辭,一個小太監還沒資格教他做事。
朱常洛見狀,知道自己該表態了,面容嚴肅道:「先生言重了,朕初登大典,這天下大事還得先生幫朕擔著,怎可輕言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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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方從哲提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自己賭對了。
陛下果然不想這麼快就換掉自己,但他心中的疑惑卻更甚,搞不懂陛下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陛下,老臣實是因朝堂攻訐太甚,才做出如此糊塗之舉,還請陛下恕罪。」無奈之下,方從哲決定來場坦白局。
「哦,何人如此膽大,竟敢攻訐我大明首輔?」
朱常洛見他主動拋出話題,便順著他的話開口問道。
「今日朝堂那般景象,陛下今日也瞧見了,首輔實在不好干啊。」
方從哲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提起了今天早晨混亂的局面。
他的意思很明確,眼下的朝局已經不是個人間的單打獨鬥了,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團體行動,盯著個人是沒有意義的。
朱常洛聞言有些默然,兩黨之爭是萬曆一手搞起來的,他實在不好意思去怪別人。
「在朕這裡,沒有什麼你我,都是我大明的臣子。誰在為朕盡心辦事,誰欺上瞞下,只顧私利不把朝廷放在眼裡,朕都瞧的清楚!」
朱常洛一番話,讓方從哲眼中泛起亮光。
難道,陛下沒有偏袒東林黨的意思,不準備換掉他這個首輔了?
但他眼中的亮光,來的快、去的更快。
陛下是個寬厚念舊情的人,又曾經和東林眾人並肩戰鬥那麼多年,心意哪能輕易改變?
他雖說沒怎麼為難過陛下,但三黨這麼多年可沒少作惡,不論是誰做上這個位置,都要進行清算的。
果然,朱常洛話鋒一轉,「結交宮內之事暫不提,這些奏疏你應該看過了吧?」
說話間,朱常洛將目光投向了几案上的奏疏。
那是戶部尚書李汝華、御史左光斗等人關於清查拖欠賦稅的奏疏。
方從哲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些奏疏他如何不清楚,他甚至都記得誰在奏疏上寫了啥。
可他卻將這些奏疏留中,既不執行也不駁回。
在他看來,這是東林黨假公濟私,以此對三黨發起的攻擊。
要知道,萬曆、泰昌時期的齊楚浙黨,以浙黨為馬首是瞻。
而浙黨根基又在南直隸,這裡是拖欠賦稅的重災區。
這清查拖欠賦稅,可不就是衝著三黨來的。
他真要按東林說的做了,那都不用請辭,三黨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皇上提這些奏疏,看來還是要清算三黨。
方從哲沉默了,清查拖欠賦稅得罪三黨眾人,他的首輔之位不保。
皇上欽點的政務不辦,今晚他就得連夜上奏疏請辭罷官。
左右都是條死路,這可愁懷了小老頭。
朱常洛看著老臉皺成一團的方從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清查拖欠賦稅是國策,這件事必須推行下去。」說罷,他看了眼閉眼滿臉絕望的方從哲,繼續道:「當然,朕也不會把你往絕路上逼。朕雖召葉向高入閣,但那是幫你挑擔子的,不是接你位置的。」
聞言,方從哲猛然睜大了雙眼,隨即陷入了迷茫。
朝中誰人不知,陛下起複葉向高是為了換掉自己。
可眼下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讓他支持清查賦稅?
『陛下,您到底要把臣怎麼樣啊!』。
方從哲為官這麼多年,從未像此刻般感困惑、焦慮。
「承蒙陛下隆恩,老臣自當盡心盡力輔佐陛下,清查拖欠賦稅。只是……。」方從哲說著說著停了下來。
「只是什麼?」朱常洛聞言皺起了眉頭。
方從哲探口氣,「老臣理解陛下剛登基,想有一番作為的心情。只是,昔年張居正逋賦尚有欠缺,萬曆十一年更是拖欠甚重,到來二十三年逋賦已經拖欠成死帳,查都沒法查了,此事實不可為啊!」
「閣老說的這些,朕何嘗不清楚。但就因為難辦就不辦了嗎?今年拖、明年拖,再這樣拖下去,賦稅乾脆別收得了!」朱常洛一拍桌子,怒道。
方從哲聞言心中一驚,看來陛下是鐵了心要逋賦來。
「陛下聖慮遠大,臣愧不能及。只是逋賦畢竟積欠太久,若行事太過操切,臣恐生出變故,此事還需布置周全,方可徐徐圖之。」
朱常洛聞言搖搖頭,語氣嚴肅道:「朕是行事操切之人嗎?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朕要的是你的態度,要你這個首輔到態度。」
方從哲聞言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逋賦事關國家賦稅,臣自當殫精竭慮。」
朱常洛聽到這話,這才消了氣,「眼下遼東軍餉未解,九邊軍餉亦拖欠甚久,首輔可有良策?」
「以臣之見,唯有開源節流之法。」方從哲的回話滴水不漏。
朱常洛繼續追問道:「開源節流尚需時日,可這些銀子卻是立馬就要花出去的。」
「這?」方從哲聞言不禁翻犯了難,她畢竟不是主管戶部的,還真有些不知道咋回話了。
朱常洛見狀,循循善誘道:「先帝昔年對鄭太妃和鄭家賞賜頗豐,京師甚至有傳言鄭家富可敵國。朕覺得,缺到這筆銀子,鄭太妃應該可以替朕補上吧。」
聞言,方從哲頓時心驚不已。
鄭貴妃是先帝后妃,又是三黨後台。
皇上若是真的對鄭貴妃動手,拿必然引發朝局動盪,三黨立馬做鳥獸散了,自己這個首輔也將獨木難支。
「陛下,鄭貴妃畢竟乃先帝貴妃,前些日子內閣又拒了其封后之請,若再逼迫,臣恐有損陛下至孝之名。」方從哲再如何明哲保身,也不得不諫言相勸。
「哼,鄭貴妃不提也罷,他那侄子可飛揚跋扈的很呢!」朱常洛沒好氣道。
方從哲聽到這話,終於長舒了口氣。
皇上肯讓步,不動鄭貴妃的話,他多少可以對三黨有個交代。
「臣亦聽聞鄭養性仗著國戚身份,在京城為非作歹,陛下替鄭貴妃管教晚輩,也算盡了份孝心。」陛下已經讓步,他也不得不支持陛下決定。
朱常洛聽到這話,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幫人精,真是一個比一個虛偽,這進士就是會說話啊!
「不將鄭養性抄家發配充軍,朕實在是咽不下這惡氣!」朱常洛語氣憤恨。
方從哲聞言,也不由心中嘆了口氣,縱觀大明曆代太子,當真沒有比陛下還憋屈的了。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陛下這樣做,百官也不會說什麼。」方從哲下了軍令狀,他這是要約束三黨,不要妄言此事。
朱常洛自然明白方從哲這話的意思,他心中這才算滿意,隨即大手一揮準備結束這次召對。
方從哲突然開口問道:「陛下,臣斗膽敢問陛下,抄家之事是交給廠衛去辦還是?」
聽到這話,朱常洛很快也反應了過來,他心中暗道,能坐到這個位置的,果然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鄭養性既然是勛貴,自然交由廠衛去辦。」他面色平靜的解釋道。
「那臣便告退了!」方從哲如釋重負,緩步退出了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