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武陽門。
從宮內緩緩駛來一輛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明明是晴夜,馬車的車夫卻穿著一襲蓑衣,用帽檐壓住了臉,只露出刀刻斧鑿的下巴,不生一縷鬍鬚。
守城的禁衛軍統領眯著眼睛靠近,剛一看清駕車人,連忙小跑上前拱手。
「車裡可是......」
馬車的帘子掀開一角,露出趙玥那張明媚的臉頰。
「何統領,是我。」
何統領見到趙玥,明顯愣了一下,繼續恭敬道:
「趙千戶,您雖是陛下舊識,但馬車出宮,尚需查驗。卑職也是職責所在,得罪了。」
說著便要上前掀開車簾。
「且慢!」
趙玥冷聲喝道。
說著從帘子里伸出一隻手,手中拿著一塊比尋常令牌小了一圈的金令。
統領剛一看清這塊令牌,臉色大變,連忙跪下。
與他一同跪下的還有身後的守門將士們。
因為此刻趙玥手中拿的令牌,與平日所見的金牌意義截然不同。
尋常金牌都是統一尺寸打造,作用一般是替皇帝辦事才特殊賜予,辦完事是需要收回。
而趙玥手中的金令則是金鑲玉的材質,只有半個巴掌大,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如朕親臨!
「陛下命我出宮辦事,軍機大事不宜透露,速速放行。耽誤了時辰,你們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趙玥聲音清冷,從馬車裡飄出,每個字仿佛砸在何統領的後脖頸上。
「是!」
何統領連忙起身,向身後呼喊道:
「開門,放行!」
兩扇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馬車加快速度從正門沖了出去。
剛跑出不遠,只聽車裡傳來一聲女子嬌俏的笑聲:
「玥姐姐好威風啊,」
說著蕭玉衡學著趙玥方才的模樣,臉色一板,
「誤了軍機大事你們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
「壞玉衡,你學我!」
趙玥輕笑,作勢要打,蕭玉衡連忙雙手抱胸,做出一副委屈模樣。
此時的蕭玉衡,換上一身淡粉色襦裙,纖細的腰肢被鵝黃色絲帶束住,襯得上身一雙玉桃鼓鼓囊囊。
足下蹬著一雙銀絲軟絛鞋,頭上掛著兩束金線垂縷,一隻羊脂玉簪將滿頭烏髮挽住,更添了幾分少女的嬌憨。
「好姐姐,我錯了,你就饒了小玉衡吧。」
蕭玉衡一雙大眼忽閃,哪裡還有半點女帝的威儀。
她這一生,只有在與趙玥獨處時才會展露自己小女兒的姿態,除了她,便只有現在在駕車的車夫見過了。
「林內侍。」
車裡的蕭玉衡突然伸出腦袋喚了聲。
車夫駕著車頭也不回,恭敬回道:
「陛下。」
「稍後你將我們送到朱雀街尾,你便在那等著我們。我與趙姐姐逛一圈就回來。」
蕭玉衡嘻嘻一笑,向車夫交代道。
「陛下,老奴當貼身保護才是。」
車夫聲音不大,風聲,馬蹄聲,車輪的滾動聲,卻讓兩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有趙姐姐在,你不用擔心。她的修為很高,不會有危險的。」
蕭玉衡撒了個嬌,車夫的嘴角劃出一道弧線卻沒有答話。
「林總管,陛下今日微服出宮,正值七夕佳節,便讓她跟在我身邊隨意逛逛,我會保護陛下的。」
趙玥也不想掃了蕭玉衡的興,出聲解釋,
「我們只在秦淮河畔走走,不去人煙稀少之地。今日鎮邪司和金陵府都安插了人手暗中盯梢,不會有意外。」
馬車的速度漸慢,緩緩停在朱雀街旁一棵楊樹下。
「老奴便在此等候,若是亥時未歸,便去尋你們。」
車夫說得稀鬆平常,話里話外雖有退讓,但也透著不容置疑。
蕭玉衡開心應下,連忙從馬車上跳在了地上。
剛下馬車,眼前的景象就讓蕭玉衡呆愣在了當場。
平日裡的朱雀大街也算熙熙攘攘車水馬龍。
但與此刻的景象比起來,卻是天壤之別。
人流如織,燈火通明,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似乎半個金陵城的人都匯集在了此處。
蕭玉衡牽著趙玥的手向前慢慢匯入人群。
街道兩旁掛著各式燈籠,有的形若奔兔,有的狀似蓮花,鯉魚巡空,駿馬奔騰......
五顏六色形態各異的花燈看得人眼花繚亂。
小販沿街吆喝,孩童嬉戲奔走,街上的男男女女相依相偎,絲竹歡聲齊奏,好個熱鬧景象。
聞著空氣中瀰漫的糕點和桂花香氣,蕭玉衡的眼睛四處飄著,眼裡哪還裝得下趙玥。
「我......都不知道金陵城還有此番盛景!」
她的喃喃自語自然也被趙玥聽進了耳朵。
蕭玉衡生在皇城裡,長在宮牆下,她見過的燈或許極盡奢華,或許明亮通透。
但畢竟規規矩矩,死氣沉沉,哪裡比得上這漫天燈火,活色生香。
「走,我們去那看看!」
蕭玉衡說著就拉起趙玥的手,一頭扎進了路邊的攤販。
一會去買根冰糖葫蘆,一會又去包了兩塊桂花糕。
腮幫子裡鼓鼓囊囊還裝著沒嚼完的栗子,手中又端上了一碗米釀。
趙玥被她拉著,臉上滿是無奈的笑意。
蕭玉衡身為二十歲登基,這大景的天下都是她的,可偏偏這街巷中的市井煙火是她從未見過的風光。
今日既然都決定冒險帶她出宮了,自然也早已做好了日後被發現的準備。
到時候一頓禮部的聲討是免不了了,雖然玉衡會幫自己攔下來,但恐怕起居官要在史書里加上這麼一筆。
不過有林總管幫忙,說不定不會被發現呢?
趙玥正想著,蕭玉衡拉著她不斷向人更多的秦淮河畔走去。
雖然今日人群之中有不少鎮邪司暗探,不太會有危險,但趙玥還是將自己的思緒拉回,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玥姐姐,你看那座樓好漂亮!我常在宮......」
蕭玉衡扯著嗓子呼喊趙玥,話到一半突然止住,改口道:
「我常在家裡的高處見到這樓,沒想到近看別有一番韻味。」
趙玥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正是臨著秦淮河畔兩座最有名的樓宇之一,摘月樓。
與它齊名的,自然就是對岸的醉玉軒了。
「這裡啊,是摘月樓,金陵城裡出了名的文人雅士相聚之處。不過本質上嘛,還是......青樓。」
趙玥說話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蕭玉衡側目,只見她定定地看著某處,臉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順著趙玥目光看去,只見摘月樓前一對情侶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女的身形婀娜,天青色的長裙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布料。
她手上挽著一名男子,雖看不清正臉,但光看側臉便知是個謫仙般的俊生,不過他身上穿著的藍衣短褂倒像是尋常下人穿的衣服。
「趙姐姐?」
「嗯?」
「收收真氣,你快把人都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