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還沒完全亮,藍樂樂就醒了。
她睜開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幾秒,才想起來這是在嘉世基地,邱非的房間。昨晚她睡在這裡,寧源睡在隔壁。她翻了個身,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她拿起來看,寧源的字跡,很淡,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水是熱的,喝完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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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樂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起來。她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裡,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去,躺下來又眯了一會兒。但睡不著了。腦子裡全是昨天的事——廟會、遊樂場、摩天輪,還有那個很輕很短的吻。她的臉又開始發燙,把被子蒙在頭上,悶了一會兒,又掀開。
起床的時候,藍樂樂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邱非在的時候那樣。她把房間收拾了一遍,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然後走出房間。廚房裡有動靜。她走過去,看見寧源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她,正在煮什麼。鍋里冒著熱氣,案板上切好了蔥花,旁邊還放著兩個雞蛋。
「你還會煮麵?」藍樂樂靠在門框上。
寧源頭也沒回。「我會做這麼多菜,難道還不會煮麵嗎?以前在Z縣的時候,經常煮。」他把麵條下鍋,用筷子攪了攪,「你愛吃寬面還是細面?」
「寬面。」藍樂樂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怎麼知道我愛吃寬面?」
吃完最後一口,藍樂樂放下筷子。「哥,我該走了。」她說。
寧源點頭。「我送你。」
藍樂樂站起來,去房間拿了行李。不多,一個小箱子,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昨天廟會上贏的那些小玩意。她拎著箱子出來,寧源已經站在門口了。白蘞蹲在他肩上,歪著頭看她。
「白蘞,我走了。」藍樂樂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白蘞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再見。
兩個人出了門,打車去高鐵站。車上,藍樂樂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上的店鋪還沒開門,偶爾有幾個行人,裹著厚厚的衣服匆匆走過。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寧源坐在旁邊,也沒說話。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
藍樂樂忽然伸出手,握住寧源的手。寧源愣了一下,但沒有抽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點冰。寧源的手是熱的,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藍樂樂低著頭,看著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嘴角彎了彎。
「哥。」她小聲說。
「嗯。」
「你會想我嗎?」
寧源沉默了一下。「會。」
藍樂樂笑了,靠在他肩上。「我也會想你的。」
車到了高鐵站,兩個人下車。站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廣播裡在播報車次信息。藍樂樂去取票,寧源站在旁邊等著。取完票,兩個人往安檢口走。藍樂樂走得很慢,寧源也不催她。
到了安檢口,藍樂樂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哥,就送到這兒吧。」
寧源點頭。「路上小心。」
藍樂樂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退後兩步,臉紅紅的。
「我走了。」她說,拎著箱子轉身進了安檢口。她沒有回頭,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沖他揮了揮手。寧源也揮了揮手。藍樂樂笑了笑,消失在人群里。
寧源站在安檢口外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站了很久。白蘞在他肩上輕輕叫了一聲。他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但沒有走。
旁邊有個小男孩也在送人,送的是他奶奶。小男孩舉著手,一直揮,喊奶奶再見,奶奶再見。奶奶過了安檢,回頭沖他擺手,說回去吧,回去吧。小男孩不聽,還站在那裡揮。寧源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沒有人送過他,也沒有人等他。他離家出走那天,火車站裡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手機震了。藍樂樂發來消息:「哥,我進來了。你在外面嗎?」寧源回:「在。」藍樂樂秒回:「外面冷,你回去吧。」寧源沒動。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我真的走了,你快回去,別感冒了。」寧源回了一個「嗯」。但他還是沒動。他靠在欄杆上,看著安檢口進進出出的人。有人拖著大箱子,有人抱著小孩,有人拎著年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又震了。藍樂樂發來一張照片,是車窗外的站台,灰濛濛的天,鐵軌延伸到遠處。配了一行字:「車來了。」寧源回:「路上小心。」藍樂樂發了一個笑臉,又說:「哥,你別站在外面了,真的冷。」寧源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藍樂樂回:「猜的。你肯定沒走。」
寧源不知道該怎麼回。藍樂樂又發了一條:「快回去吧,白蘞還在家等你呢。」他抬頭看了看肩上的白蘞,小傢伙縮著脖子,把頭埋進翅膀里,確實冷。他回了一個「好」,轉身往站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安檢口。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人了。他低下頭,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車站。
雪還在下,比剛才大了。寧源沒有打車,一個人慢慢往回走。街上沒什麼人,店鋪都關著門,只有路燈亮著,在雪地里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他走得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拖著他的腳。
白蘞從肩上飛起來,在雪裡轉了一圈,又落回來,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叫了一聲。寧源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冷了?」白蘞蹭了蹭他的手,又叫了一聲。寧源把拉鏈拉開,白蘞鑽進去,縮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個小腦袋。他重新拉上拉鏈,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消息,是朋友圈。藍樂樂發了一張照片——車窗外的雪,配文:「回家啦。」底下已經有人評論了。蘇沐橙說「路上小心」,陳果說「到了報平安」,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ID說「樂樂新年快樂」。寧源看了很久,沒有點讚,也沒有評論。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走。
回到基地,寧源換了衣服,坐在床上。白蘞從衣服里鑽出來,抖了抖毛,飛回窗台上。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隔壁房間的門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他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被子還有一點香味,是藍樂樂洗髮水的味道。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放著那個小燈籠,紅色的,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藍樂樂說這是她挑的,送他的。他把燈籠拿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旁邊還有幾個小玩偶,套圈套中的小瓷豬,打氣球贏的粉色兔子,射箭得的毛絨熊。藍樂樂走的時候沒帶走,說留給他做紀念。他把那些玩偶擺好,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到電腦前,打開電腦,登錄此去經年。他不知道該幹什麼,就進了競技場,打了一局又一局。贏了,沒有感覺。輸了,也沒有感覺。腦子裡全是藍樂樂說的話。
「我喜歡你。」「沒關係,我會等的。」「我希望,每年都能和你一起過年。」
他的手停下來,看著屏幕上的驅魔師。此去經年站在競技場裡,戰鐮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他。他想起葉修說的那句話:「榮耀不是一個人的遊戲。」那生活呢?生活也不是一個人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他知道藍樂樂喜歡他。她說了很多次,用很多種方式。發消息,寄發繩,跑來看他,陪他過年。在摩天輪上親他的時候,她的嘴唇很涼,貼在他嘴唇上,很輕,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就化了。
他也喜歡她嗎?他想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在巷子裡見到她,她站在路燈下,攥著那張帳號卡,說「我記住你了」。他想起她給他發消息,每天都有,他回一個字,她也發。他想起她寄來的發繩,十條,一模一樣的藍色。他想起她站在樓下,仰著頭喊「哥,新年快樂」。他想起摩天輪上那個吻。
他喜歡她嗎?應該是喜歡的吧?
不知道,好難受。
但至少他不能回應她。他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麼,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他一個打遊戲的,沒有家,沒有錢,連身份證都是別人幫忙辦的。他憑什麼讓人家等?憑什麼耽誤人家?
可是她說會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了這麼多年遊戲,會做菜,會洗盤子,會握刀叉,會很多別人不會的東西。但他不會表達。不會說喜歡,不會說想念,不會說我需要你。他只會說「嗯」,「好」,「知道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藍樂樂問他:「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沒醉?」他說沒有。她問:「那你為什麼要我扶著?」他沒說話。她說:「你是故意的?」他還是沒說話。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需要她,但他說不出口,她就自己走過來,扶著他。她從來不會讓他為難。他拒絕她,她說沒關係,她會等。他不說話,她就自己走過來。她從來不逼他。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走過來。
手機又震了。藍樂樂發來一條消息:「哥,我到C市了。」寧源看了一眼時間,才過了兩個小時,按理說應該還在路上。他問:「這麼快?」藍樂樂秒回:「沒到,剛過了一半。騙你的,想看看你回不回消息。」寧源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說什麼。藍樂樂又發了一條:「你回了,我很開心。」
寧源盯著屏幕,很久沒有動。然後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個「嗯」。
發完他就後悔了。但藍樂樂已經回了:「我就知道。」她發了一個笑臉,又說:「哥,你什麼時候也騙我一次?」寧源愣了一下。藍樂樂說:「比如騙我說你想我了,騙我說你也喜歡我。」寧源沒有回。藍樂樂又發了一條:「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寧源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他打了一行字:「路上小心。」發出去之後,他又加了一句:「到了告訴我。」藍樂樂秒回:「好!」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白蘞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耳朵。他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輕聲說:「我好像……有點想她了。」白蘞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我知道」。
他坐直身子,看著屏幕上的此去經年。驅魔師站在競技場裡,月光照在戰鐮上,泛著冷光。他點開匹配,又打了一局。對手是一個刺客,速度很快,他輸了。又開一局,對手是一個狂劍士,他贏了。又開一局,對手是一個神槍手,打到一半,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
君莫笑:單挑嗎?
寧源愣了一下。葉修?大年初二不休息?他回了一個字:好。
君莫笑:用風華散。
寧源又愣了一下。風華散?他很久沒用這個號了。但他沒有問為什麼,從抽屜里翻出那張帳號卡,換上。屏幕一黑,又亮起來。風華散站在主城廣場上,還是老樣子,彈藥專家的輕甲,手裡的槍泛著冷光。
君莫笑發來一個房間號。寧源輸入,進入。競技場地圖隨機——擂台。
對面站著一個人。不是君莫笑。
沐雨橙風。
槍炮師,蘇沐橙的帳號。橙色的裝甲在陽光下泛著光,手持重炮,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
寧源愣住了。不是葉修?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房間信息——房主是君莫笑,但站在場上的是沐雨橙風。他忽然明白了。葉修叫他來,不是要跟他打,是讓蘇沐橙跟他打。
難怪要他用風華散。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搭在鍵盤上。對面,沐雨橙風舉起重炮。炮口對準了他。
倒計時開始。3,2,1。
寧源握緊滑鼠。風華散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