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五個月,日子快得像被風吹走。
白天依舊是網吧里那些瑣碎:送水、開卡、結帳、收拾空瓶。可一到深夜,吸菸區的角落就會亮起兩束電腦光。
寧源和老郭。
一局,兩局,三局。
一開始,寧源輸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風華散的子彈穿不透庸人自擾的符籙,手雷的軌跡被老郭提前掐死。每一局結束,寧源都僵在屏幕前,把剛才的操作在腦子裡重放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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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沒?」老郭的聲音混著煙味飄過來。
寧源搖頭。
老郭不催,掐了煙,走到他身後,指尖點在屏幕上。
「這裡,手雷扔早了。我還沒進範圍,你就急著出手。」
寧源盯著那個時間點,沒說話。
「還有這裡。」老郭的手指輕輕一划,「你走位太死。左三次,第四次必右。我看穿了,才敢提前落符。」
寧源眉頭微蹙。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習慣,被人一眼戳破。
那天晚上,他們只打了三局。剩下的時間,老郭一幀一幀拆復盤,講走位,講預判,講技能銜接那半秒的差距。
寧源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
凌晨三點多,老郭打了個哈欠,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再來。」
寧源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輕輕嗯了一聲。
之後的夜晚,全都變成了一個模樣。
有時五局,有時七八局。輸贏從最開始的一邊倒,慢慢變成一九、二八。
寧源終於能碰到老郭的衣角了。
有幾次,他的手雷逼得老郭交出位移;有幾次,亂雷真的壓住了節奏;還有一次,他第一次打掉老郭一半以上的血條。
那一瞬間,寧源盯著屏幕,愣了足足十秒。
老郭在旁邊笑了一聲。
「可以。」
寧源看向他。屏幕的光在老郭臉上明明滅滅,嘴角弧度很淡,眼角的紋路卻鬆了些。
「再來一局。」
老郭沒拒絕。
那一局他還是輸了。
但寧源心裡清楚,他離贏,越來越近。
兩個月後的一天夜裡,寧源贏了。
風華散的子彈撕開符籙網,最後一發爆炎彈精準命中,庸人自擾的血條清空。
「榮耀」兩個字跳出來時,寧源整個人頓住。
他真的贏了。
老郭靠回椅背上,點了根煙,慢悠悠吸了一口。
「不錯。欠我的錢,可以少三十了。」
寧源望著他。
煙霧後面,老郭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情緒。
可寧源莫名覺得,這人比他自己還高興。
那天晚上,老郭沒復盤,沒分析,只是坐著抽菸,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臨走前,他忽然開口。
「你天賦不錯。但光有天賦,不夠。」
寧源站住,回頭。
老郭站起身,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你得有自己的風格。學別人,永遠走不遠。你要找出最適合你的打法,磨成一把刀。」
寧源沉默片刻。
「……怎麼找?」
老郭笑了笑,從他身邊走過,手掌輕輕落在他肩上。
「打多了,就知道了。」
門在身後合上。寧源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第四個月,寧源已經能和老郭打得有來有回。
輸贏五五開。他狀態好,能連贏兩局;老郭手感上來,他又會連輸三把。
但每一局結束,老郭依舊會站在他身後,一點一點拆。
「這裡慢了零點三秒。」
「這個走位太貪。」
「技能銜接有縫,對手一抓就死。」
寧源一句句聽,一句句記。
某天深夜,老郭忽然問:「你覺得,彈藥專家真的最適合你?」
寧源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適合。」他說,「我用得最久。」
老郭沒反駁,只淡淡一句:「試試別的,也沒壞處。」
寧源沒放在心上。
直到又一個夜晚,老郭再次開口。
「想不想試試驅魔師?」
寧源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住。
「我彈藥還沒練好。」
老郭笑了:「不是讓你換。多懂一個職業,多一個視角。驅魔可攻可守,遠近都能打,節奏和彈藥完全不一樣。你試試,說不定能反過來幫你把彈藥練得更透。」
寧源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想。」
後來,老郭又提了好幾次。
復盤時,他指著屏幕:「你看,這個位置布符,比你手雷覆蓋更穩。」
寧源輸得憋屈時,他說:「剛才那種局,驅魔能這麼解。」
寧源聽著,漸漸開始留意對面那個職業。
符籙、戰鐮、升天陣、落雷符。
可遠可近,可攻可守。
和彈藥完全是兩條路,卻偏偏……很吸引人。
第五個月的一個深夜,寧源插卡時忽然開口。
「我試試。」
老郭抬眼。
寧源沒多解釋,從口袋摸出一張白色帳號卡。
此去經年。
這是老郭幾天前遞給他的,只說「一個朋友留下的,放著也是放著」。
寧源當時沒問,現在插進卡槽,屏幕亮起——一個70級驅魔師,安靜站在起點。
老郭看著那張卡,沉默兩秒,笑了。
「行。」他說,「我教你。」
從那天起,寧源的夜晚變成了雙倍。
前半段,用風華散跟老郭對練;後半段,握起此去經年,在老郭一句句指點裡,熟悉驅魔的節奏。
符籙怎麼布,戰鐮怎麼收,升天陣抓哪個時機,落雷符卡多大範圍。
老郭講得極細,細到每一個技能的前搖後搖,每一套連招的呼吸節奏。
「驅魔的核心,是控制。」他說,「用符籙封走位,用戰鐮壓節奏。等對方被逼進你布好的局裡,再收網。」
寧源聽著,練著,打著。
剛開始用驅魔,他輸得比當初用彈藥還慘。
老郭的庸人自擾像一座翻不過的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慢慢的,他摸到了門。
某天晚上,他用此去經年跟老郭打了十局。
輸八局,贏兩局。
贏下那兩局的時候,他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郭在旁邊看著,臉上掛著很淡的笑。
「可以。天賦不錯。」
寧源轉頭看他,眼睛亮得驚人。
老郭拍了拍他的肩。
「繼續。」
日子就這麼一天疊著一天。
窗外的梧桐從枯枝抽芽,再長成滿樹濃綠。
網吧里的生活依舊平淡,送水、開卡、結帳。可寧源的夜晚,被一局局對局填得扎紮實實。
藍樂樂的消息依舊每天都來。有時說訓練累,有時拍食堂新菜,有時就一句:「哥,我想你了。」
寧源回得依舊簡單,只是偶爾會多說兩句。
「最近在練新職業。」
「什麼?」
「驅魔師。」
藍樂樂連發一串問號,緊跟著一長串語音。寧源點開,女孩興奮的聲音湧出來:
「哥你終於練別的了!誰教你的?進步快不快?我給你當陪練啊!」
寧源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打字:
「不用,有人教。」
「誰啊?」
「網吧一個大叔。」
藍樂樂又是一串問號。
寧源沒再解釋。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那個總欠網費、吃一塊五泡麵、抽廉價煙的大叔;
那個深夜陪他一局局打到凌晨、一句話點醒他無數次的人;
到底是誰。
他只知道,這人教他的東西,比他自己瞎摸三年都多。
初夏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點暖。
寧源和老郭剛結束一局。此去經年對庸人自擾,他險勝。
他摘下耳機,看向老郭。
老郭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煙霧在昏黃的光里緩緩升起,把他的臉遮得有些模糊。
「打得不錯。」老郭說。
寧源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到底是誰?」
老郭夾煙的手頓了頓。
「一個混日子的。」
寧源就那樣看著他,沒說話。
老郭把煙摁滅,站起身。
「明天還來嗎?」
寧源點頭。
老郭笑了笑,從他身邊走過,推開吸菸區的門。
「那就明天見。」
門輕輕合上。
寧源坐在原地,望著屏幕上那個叫「此去經年」的驅魔師,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夏夜的蟲鳴,悄悄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