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間,比想像中走得更快。
跑完沖完澡,他照常去網吧接班。
「早。」吧檯小哥抬了下頭,「昨晚包夜走了一批,機子空著。」
寧源應了聲,放下背包,開始例行檢查。
日子就是這樣。上午人少,他就坐在前台打榮耀、琢磨銀武。中午過後人漸漸多起來,送水、開卡、結帳,來回跑。晚上最忙,一直熬到半夜交班,回去睡一覺,第二天再重複一遍。
周而復始。
賈玉桐偶爾發消息,說銀武有新進展,說微草訓練累,說王傑希又說他走位太沖。寧源逐條看完,偶爾回一兩個字,多數時候只是聽著。
藍樂樂的消息更勤。有時是訓練截圖,有時是食堂飯菜,有時就一句:「哥,在幹嘛。」
寧源都會回。話不多,但從沒漏過。
「吃飯了嗎。」
「吃了。」
「今天冷,多穿點。」
「嗯。」
「我想你了。」
「……好好訓練。」
那頭的藍樂樂每次看見那串省略號,都會忍不住笑。她知道寧源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這樣就夠了。
網吧角落隔出一小間吸菸區,玻璃門一拉,裡面常年煙霧繚繞,混著一股散不去的悶味。寧源平時很少進去,他也抽菸,但抽得淡,聞不慣那股嗆人的煙味。
可最近,他不得不常往那邊跑。
因為有個大叔,總欠網費。
第一次注意到這人是兩個月前。寧源送水進去,看見最裡面的位置坐著個中年男人,灰外套,頭髮有些亂,正對著屏幕抽菸。
他掃了一眼,沒多在意。
幾天後結帳,吧檯小哥翻著記錄:「那個穿灰衣服的,又沒給錢。」
寧源頓了頓:「哪個?」
「吸菸區最裡面那個,老煙槍。這周第三次,每次都說明天給。」
寧源起身走了過去。
大叔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一手夾煙,一手搭在滑鼠上。屏幕亮著榮耀,一個驅魔師站在新手村廣場,一動不動。
「網費該結了。」寧源站在旁邊。
大叔偏過頭看他。臉有些滄桑,眼角紋路深,可眼睛很亮,藏著點說不清的沉勁。
「欠多少?」
「三十七。」
大叔從口袋摸出一把零錢,數了二十五遞過來。
「先給這些,剩下的下次。」
寧源接過錢,看了他一眼,沒多說,轉身離開。
這種事在小網吧不算少見。有人真難,有人習慣拖,不過分,一般不會較真。
而這位大叔,明顯是前者。
之後幾乎每周,寧源都要過去一趟。大叔每次都掏出皺巴巴的零錢,數幾張遞過來,只一句:「剩下的下次。」
不找藉口,不耍賴,也不多話。
有幾次寧源過去,看見他在吃泡麵,一塊五一包那種,泡得發白。
有幾次,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屏幕還亮著,驅魔師依舊站在原地。
寧源沒叫醒他,只悄悄把菸灰缸往裡面挪了挪,免得他翻身壓到手。
吧檯小哥私下嘀咕:「這大叔什麼來頭?天天泡網吧,也不打高端局,就在新手村發呆。」
寧源沒接。
他也很疑惑,榮耀公司前不久開放了75級,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刷怪提升等級。
他也不知道大叔是什麼來路。只知道他煙抽得凶,飯吃得省,話少,人穩。
這份穩,讓他生出一點莫名的在意。
十二月的一個晚上,外面下起雨夾雪,又冷又濕。
網吧里人不多,吸菸區更空,只有大叔還守在老位置。
寧源算完帳,看了眼記錄。大叔又欠了四十二。
他起身倒了杯熱水,推開吸菸區的門。
大叔抬頭看他,眼有點紅,明顯熬了很久。
「欠四十二。」寧源把水杯放在他桌上。
大叔看了眼水杯,又看向寧源,聲音發啞:「我知道,今天給不了。」
寧源沒說話。
沉默片刻,大叔忽然開口:「你玩榮耀?」
這是半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搭話。
寧源頓了頓:「嗯。」
「主玩什麼?」
「彈藥專家。」
大叔點點頭,又抽了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燈光里慢慢散開,把他的臉遮得更模糊。
「來一局。」他把煙摁滅,轉眸看向寧源,「賭三十。」
寧源沒反應過來:「什麼?」
「單挑。你用彈藥,我用驅魔。你贏,我給你三十,網費清一部分。我贏……你給我三十,再寬限幾天。」
寧源看著他。
大叔的眼神很平,像隨口一提。
可寧源莫名覺得,這雙眼睛,和這裡所有混日子的人都不一樣。
「好。」
寧源走到前台旁的機子,插上自己的卡。
風華散,彈藥專家,75級。
大叔也起身走到對面機子,插卡登錄。
屏幕上跳出ID——
庸人自擾,驅魔師,70級。
寧源餘光掃過對方裝備,指尖微頓。
看著是一身普通新手外觀,可幾件裝備的光澤不對。他在賈玉桐那裡見過太多銀武,那種特殊材質的光感,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修正場。」老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等級裝備平衡,公平。」
寧源收回目光,點頭。
房間建好,地圖隨機——廢墟都市。
開局讀秒前,寧源忽然問:「你叫什麼?」
老郭盯著屏幕,沉默兩秒。
「老郭。」他說,「叫我老郭就行。」
讀秒結束。
三分鐘後,寧源盯著屏幕中央「榮耀」二字,僵在椅子上。
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彈藥對驅魔,他本占射程優勢。廢墟都市有掩體、有高低差,足夠他風箏拉扯。
可從頭到尾,他連老郭的衣角都沒碰到。
老郭的驅魔師像一道影子。他每次想搶占高點,對方都提前一步堵在身後;他每顆手雷剛出手,對方就像預判好一樣側身避開;好不容易憋出一套亂雷想強行壓制,老郭一個升天陣精準把他從掩體後挑空。
浮空那三秒,老郭打出一套他從未見過的連招。
明明是驅魔師,卻壓出格鬥家的窒息感。符籙、戰鐮、體術無縫銜接,每一擊都卡在他即將落地的間隙,讓他連還手的空隙都沒有。
落地時,血條已經見底。
最後一擊,老郭沒有用任何華麗技能。
庸人自擾慢慢走近,戰鐮輕揮,收掉最後一絲血。
從容得像在散步。
寧源摘下耳機,看向老郭。
老郭靠回椅背,又點了一根煙。
「三十塊,先欠著。」語氣平淡得像只是贏了一場路人局。
寧源沉默很久。
「再來一局。」
老郭看他一眼:「錢呢?」
「贏了就有。」
老郭笑了笑,沒拒絕。
第二局,寧源換了思路,不搶點,不主動沖,利用廢墟複雜地形打游擊。
三分鐘。
風華散再次倒在符籙與戰鐮之下。
撐得久了一點,結果沒變。
第三局,寧源徹底拼了。放棄所有穩妥,直接硬沖操作。
兩分半。
他輸得比第一局更快。
三局結束,寧源盯著屏幕,腦子一片空白。
一共,欠了九十。
老郭掐滅煙,起身走過來,輕輕拍了下他的肩。
「明天再來。」他說,「欠的,慢慢還。」
說完,他走回角落的位置,重新坐下,望著屏幕里那個站在新手村的驅魔師,一動不動。
寧源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動。
這個人……
他忽然想起一個只在錄像里見過的名字。
那個退役多年、傳說一樣的人。
曾經用掃地焚香橫掃聯盟的——皇風初代隊長。
寧源猛地壓下這個念頭。
不可能。
那種人,怎麼會出現在Z縣這家破網吧里。
他拔出帳號卡,起身,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收走。
推開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郭還坐在那裡,屏幕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疲憊卻異常平靜的臉。
寧源收回目光,關上吸菸區的門。
外面,雨夾雪還在下。
冷意順著門縫鑽進來,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