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定在藍雨俱樂部旁的酒店包間,空間不大,剛好容下藍雨首發隊員與青訓的幾個新人。
寧源的位置在喻文州右側,另一側坐著藍樂樂。女孩伸手替他拉開餐椅,動作熟稔,像是早已做過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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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寧源碗裡,指尖輕輕點了點碗沿。「這家的排骨,在G市排得上號。」
寧源垂眸看了眼碗裡的肉,再抬眼撞上藍樂樂亮晶晶的眼神,沉默著送入口中。
「好吃嗎?」
「還行。」
藍樂樂眉眼彎成月牙,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塊。
對面的黃少天看得咋舌,胳膊撐在桌面上晃了晃。「樂樂,你對你哥也太偏心了吧?我跟你認識這麼久,怎麼沒這待遇?」
藍樂樂頭都沒抬,專心給寧源布菜。「少天哥,你手不能動了?」
黃少天瞬間噎住,半天說不出話。
盧瀚文趴在旁邊笑得起勁,手掌一下下拍著桌面。
一桌子人吵吵鬧鬧,半點冷場都沒有。黃少天的話密得連不上縫隙,盧瀚文時不時湊趣接話,鄭軒慢悠悠地插一句吐槽,宋曉在中間打圓場調和氣氛。喻文州話不多,只是握著水杯,目光溫和地掃過隊員,偶爾落在寧源身上。
寧源依舊話少,卻不像最初那樣渾身緊繃。藍樂樂夾來的菜他都吃了,黃少天講的趣事,他也會極輕地勾一下唇角。
散席時已是夜裡九點,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出酒店,頭頂的天色驟然沉了下來。
喻文州抬眼望了望雲層。「要下雨了,大家儘快回基地。」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
一群人頂著雨跑回基地,大半衣衫都被打濕。藍樂樂抽出紙巾塞給寧源,自己胡亂抹了把濕漉漉的發梢。
盧瀚文扒著窗戶往外看,滿臉委屈。「明天還能出門嗎?」
鄭軒低頭瞥了眼手機,嘆了口氣。「預報說雨要下一整天,這下糟了。」
盧瀚文立刻耷拉下腦袋,沒了精神。
第二天,雨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反倒比昨夜更急。
寧源醒得很早,習慣性地想去晨跑,推開窗,撲面而來的雨氣讓他收回了腳。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流下,將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坐在床邊,放空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蹭著床單。
敲門聲輕輕響了起來。
「哥,醒了嗎?」
是藍樂樂。
寧源起身開門,女孩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木質托盤,兩杯熱牛奶冒著淡淡的白氣,旁邊擺著一碟剛出爐的點心。
「食堂剛做好的,我順帶給你帶了一份。」她晃了晃托盤,抬眼看向他,「我能進去嗎?」
寧源側身讓開道路。
藍樂樂把托盤放在桌上,徑直坐到床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過來坐。」
寧源看了她一眼,緩步走過去坐下。
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砸得玻璃嗡嗡震顫,房間裡反倒顯得格外安靜。兩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藍樂樂捧著牛奶喝了一口,側過頭盯著他的臉。「在想什麼?」
「騙人。」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下他的胳膊,「你一發呆,眼神就會往左邊偏,我早就發現了。」
寧源微怔。
這個小動作,他自己都從未察覺。
「哥。」藍樂樂放下牛奶杯,眼神變得認真,「你想打職業電競嗎?」
寧源沒有應聲。
「我問過你很多次,你每次都躲開。」藍樂樂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昨天你和喻隊打完比賽,我看見你的眼睛了——很久沒那麼亮過了。」
寧源的手指,悄悄蜷縮了一下。
「我不是逼你做決定。」藍樂樂放緩了語氣,「我只是想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窗外的雨依舊滂沱。
寧源沉默了很久,久到藍樂樂都以為他不會回應。
「我想打。」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現在。」
「打榮耀真的很爽,很快樂。」
藍樂樂靜靜看著他。
「但我還不夠好。」寧源垂落眼睫,「昨天那局,我贏得太僥倖。喻隊最後那一手,若不是被霧氣干擾,輸的人是我。我還有太多東西要學,太多短板要補。」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還有,有些事,我還沒處理完。」
藍樂樂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身份證,家裡的事,那段還沒徹底甩開的過去。
「沒關係。」她伸手,輕輕握住了寧源的手,「那就等你準備好再說。你才十五歲,有大把時間。」
寧源沒有抽回手。
窗外的雨聲,似乎也不再那麼聒噪。
藍樂樂忽然想起什麼,歪著頭看向他。「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嗯?」
「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寧源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想搖頭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一個模糊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里。
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身形,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雨霧,只有一個淡淡的輪廓。是個女孩子。
她很安靜。
陪他熬過無數個失眠的深夜,陪他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對著屏幕發呆,陪他從噩夢中驚醒,在凌晨的黑暗裡沉默靜坐。她從不說一句話,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
有時是一個走在前面的背影,讓他跟著往前走。有時是一個坐在身側的側影,仿佛永遠不會離開。
他不知道她是誰。
可他清楚,如果沒有這個模糊的影子,他或許撐不到今天。
藍樂樂看著他失神的模樣,忽然笑了。
「看來,是真的有。」
寧源回過神,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不是……沒有。」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只是一個影子,我不清楚她是誰。」
藍樂樂看著他,目光一點點軟了下來。
「那她一定很幸運。」她輕聲說,「能被你放在心裡這麼久。」
寧源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藍樂樂,女孩卻已經移開了視線,望著窗外傾盆的大雨,小聲嘟囔。「這雨到底什麼時候停啊,我還想帶你出去逛逛呢。」
寧源盯著她柔和的側臉,心口某處,像是被極輕地碰了一下。
那片冰封了許久的地方,悄然裂開了一道細不可見的縫隙。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站在門口的是喻文州。他看見屋內並排而坐的兩人,唇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打擾了,寧源,有空嗎?我想和你聊幾句。」
喻文州沒有帶他去訓練室,也沒有去會議室,而是徑直走上了四樓的露台。
雨還在下,露台上方搭著遮雨棚,站在邊緣,能看見雨水順著檐角滑落,在眼前織成一道密集的雨簾。
「我平時想事情,都會來這裡。」喻文州靠在金屬欄杆上,「視野很好。」
寧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雨幕之中,G市的高樓大廈都裹在薄霧裡,朦朦朧朧,像一幅暈開的水墨。
「昨天的比賽,你打得很出色。」喻文州先開了口。
寧源輕輕搖頭。「只是僥倖。」
「能抓住僥倖,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喻文州笑了笑,「很多人,連靠近這份僥倖的資格都沒有。」
寧源沒有接話。
「我找你,是想正式問你一件事。」喻文州轉過身,正視著他,「你願意加入藍雨嗎?」
寧源並非沒有預料。
可這句話真正入耳時,心口還是輕輕一顫。
「不用急著給我答案。」喻文州語氣平和,「你可以慢慢考慮。青訓營、二隊,甚至直接進入一隊,都不是沒有可能——你的水平,我親眼看過,足夠。」
一個「足夠」,從頂尖職業選手口中說出,分量重得驚人。
寧源再度陷入沉默。
嘩嘩的雨聲裹著風,在耳邊盤旋,像是等待,又像是催促。
「前輩。」他終於抬起眼,「我現在,還不能答應。」
喻文州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我還不夠成熟。」寧源沉聲說,「昨天的對局,我清楚自己有多少運氣成分。我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還有很多未解決的事。」
喻文州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半句。
「那我換一種說法。」他放緩了語氣,「藍雨的門,永遠為你敞開。你什麼時候想來了,隨時都可以。」
寧源猛地抬眼。
「這不是客套話。」喻文州的眼神認真而誠懇,「我是認真的。」
寧源的心口,像是被一捧溫水輕輕裹住。
「不過。」喻文州話鋒微轉,「既然你暫時不加入,我們換一種方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到寧源面前。
「這是我的私人聯繫方式。以後玩榮耀遇到問題,不管是戰術、操作,還是需要陪練,都可以找我。」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多了幾分暖意。
「藍雨,欠你一個人情。」
寧源微怔。「欠我?」
「樂樂那孩子,是你勸來藍雨的吧。」喻文州緩緩開口,「她剛來時,猶豫了很久,始終不敢下定決心。後來忽然堅定了,我問她原因,她告訴我——有個人跟她說,被否定過的夢想,才更值得去實現。」
寧源徹底愣住。
那句話,他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說過的。
「所以,藍雨欠你一份情。」喻文州伸出手,「以後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
寧源看著那隻乾淨修長的手,沉默兩秒,伸手握了上去。
「謝謝前輩。」
「叫隊長就好。」喻文州笑著糾正。
喻文州把他送回三樓走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寧源站在走廊里,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雨勢小了不少,卻依舊連綿不斷。
他慢慢走回房間,推開門。
藍樂樂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見他進來,眼睛立刻彎了起來。「聊完了?喻隊跟你說什麼了?」
寧源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沒什麼,就是問我,要不要加入藍雨。」
藍樂樂的眼睛瞬間亮了。「你答應了?」
寧源搖了搖頭。「沒有。」
藍樂樂愣了一瞬,卻沒有半分失落,只是輕輕點頭。「我知道,你本來就說不是現在。」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輕。
藍樂樂側過頭,望著他的側臉,聲音軟了下來。「哥,你知道嗎?你來了這幾天,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寧源轉頭看向她。
「以前一直都是我一個人。」藍樂樂笑了笑,眼底帶著淺淺的暖意,「現在你來了,好像……有了家。」
她忽然望向窗外,眼睛亮了起來。「雨好像要停了,明天應該能出門了吧?」
寧源也跟著看向窗外。
雨絲漸漸稀疏,天邊隱隱透出一絲淡白的光。
「嗯。」他輕聲應道,「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