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四年,林長青幾乎從雲霧仙城的社交圈子裡徹底消失了。
火元山的洞府大門終日緊閉,只有偶爾外出採購靈材時,山下的修士才能遠遠瞥見一抹青色遁光從山頂掠過。
有人在坊市間議論,說林真人結丹後銳意精進,正在閉關苦修某種高深功法。
也有人說他接了妙音門的大單,正在日夜趕製一套護山大陣,無暇他顧。
種種猜測都有,但沒有一個人能說准這位三階陣法師到底在做什麼。
事實上,連這些猜測都只猜對了一半。
林長青的本體確實在洞府中苦修,但修的不僅僅是燧皇焚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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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一天十二個時辰切割成了極為苛刻的四段。
四個時辰打磨金丹、運轉功法,四個時辰研讀丹方、推演煉製步驟,兩個時辰祭煉青華玄木劍保持劍意不墜,剩下兩個時辰則用來鑽研陣道典籍和符籙心得。
每一段的時間分配都精確到了刻,雷打不動,風雨不改。
洞府石壁上被他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推演符文,有的是陣法節點的靈力流向圖,有的是丹方中某味靈藥的藥性分析,有的是符籙筆畫的氣韻走勢。
這些刻痕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是一本攤開在石壁上的修行筆記。
而在百里之外的月泉山,火靈化身的生活更加枯燥,也更加瘋狂。
化身不需要吃喝,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打坐恢復靈力。
它只需要定期吸納地火補充能量,其餘時間全部撲在了丹爐上。
起初是每日三爐,後來熟練度提升,增加到每日四爐、五爐。
從最基礎的聚靈丹到二階上品的築基丹,化身將妙音門庫存中的所有二階丹方全部煉了個遍。
每種丹藥至少煉製了上百爐,直到閉著眼睛都能精準地控制每一分火候、每一道藥力融合的節點。
丹房角落的廢丹缸換了一個又一個。
起初的廢丹是成堆成堆地往裡倒,黑乎乎的廢渣散發著焦臭味,那是火候稍偏、藥力衝突導致的炸爐產物。
後來廢丹的顏色越來越淺,數量也越來越少,從一堆變成半缸,從半缸變成三五顆,到最後連續幾個月缸底都是空的。
化身的成丹率已經穩穩地站在了九成以上,偶爾失手一次都能讓它反思整整一天。
四年時光,一千四百多個日夜,月泉山的丹爐幾乎從未冷卻過。
這期間也不是沒有出過意外。
有一次化身在煉製一爐三階清心丹時,地火脈忽然劇烈波動了一下,爐溫暴漲了整整三成,眼看一爐好藥就要報廢。
化身當機立斷,強行將自身的一部分火焰之力灌入丹爐,以更加精純的燧皇炎壓制住失控的地火,硬生生將藥力穩了下來。
那一爐丹藥最終成丹兩顆,品質中等,雖不算完美,但至少沒有報廢。
事後化身仔細檢查了地火脈的波動規律,將每日煉丹的時間表重新調整了一遍,避開了地火波動的尖峰時段,此後再也沒有出過類似的意外。
這些日復一日的積累,在外人看來枯燥得令人發瘋,可林長青卻甘之如飴。
散修出身的經歷教會了他一個道理。
修仙路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汗水,最公平的也是汗水。
靈根資質不如人,資源背景不如人,那就只能靠時間堆,靠數量堆,靠一萬次失敗堆出一次成功。
他沒有上品靈根的天賦,沒有宗門的傾力栽培。
但他有天道酬勤碑和一具不需要休息的火靈化身,有一顆耐得住寂寞的心。
這就夠了。
四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這一日,月泉山地火室中忽然霞光一閃。
那是一道極為溫潤的光華,不刺眼,不張揚,像是朝霞初升時天際那一抹最柔和的緋紅。
光華從丹爐中溢出,穿過地火室厚厚的石門縫隙,將整條走廊都映得明亮了幾分。
緊接著,一股濃郁到近乎凝成實質的丹香從爐中瀰漫開來。
那香味不是單一的藥草香,而是一種複合的、層次分明的香氣。
初聞像是空谷幽蘭,再聞又似雨後松林,細品之下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檀木清香。
丹爐的頂蓋自動彈開,爐底靜靜躺著五枚丹藥。
每一枚都有龍眼大小,通體呈淡金色,丹體表面有一層極淡的光暈流轉,像是一層薄薄的晨曦籠罩在丹藥上。
更驚人的是,五枚丹藥的丹體上竟然隱約浮現出了極為淺淡的丹紋。
那是丹藥品質達到上乘後才會出現的異象,意味著藥力凝練到了極致,雜質幾近於無,藥效比同階中等丹藥至少要高出三成。
昊元丹,五枚皆上品。
化身面無表情地。
它也確實做不出表情,只是精準地執行著主人的意志,將五枚丹藥從爐中取出,分別裝入早已備好的玉瓶中。
每一個動作都穩得無可挑剔,仿佛這只是千百次開爐中再尋常不過的一次。
可遠在百里之外的火元山洞府中,林長青的本體卻猛然睜開了雙眼。
識海中,一行熟悉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現了出來。
【壽命:106/665】
【三階丹道:小成(1%)】
從入門到小成,這一步看似只跨越了一個境界,可只有林長青自己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三階丹道入門,只能煉製三階丹藥中難度最低的幾種,成丹率不過五成左右,品質也大多在中等徘徊。
而三階丹道小成,意味著他已經能夠穩定地煉製絕大多數的三階丹藥,成丹率超過八成,上品丹藥的出現率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煉製中品補天丹的把握,從之前的不到五成,提升到了至少七成以上。
七成把握,已經值得放手一搏了。
林長青深吸一口氣,將識海中的信息仔細品味了一番,這才緩緩站起身。
他在洞府中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盤坐過久而略顯僵硬的雙腿,推開石門走到崖壁前。
天邊正是破曉時分,一抹金色的晨光刺破雲層,將火元山的山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山風迎面吹來,帶著松脂和晨露的氣味,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他想起了彩衣仙子四年前說過的那場交易會。
算算日子,也就在最近了。
果不其然,半個月後,彩衣仙子的傳音符便飛到了火元山,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
「交易會明日酉時,雲霧仙城聚仙閣,憑此符入場。」
傳音符中還附了一枚小巧的玉符,上面刻著妙音門的七弦琴標誌,正是入場信物。
次日酉時,雲霧仙城聚仙閣。
聚仙閣坐落在仙城中央,是一座三層樓高的古雅建築,平日裡是城中金丹修士聚會議事的場所,尋常築基修士連靠近都不被允許。
今日更是戒備森嚴,閣外的街道早早便被雲霧仙城的城衛封鎖了,數名築基後期的城衛守在街口,一一查驗入場修士的身份玉符。
而聚仙閣本身也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陣法波動之中,林長青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來。
那是一座三階下品的隔音陣法,能將閣內的一切聲響和靈力波動都牢牢鎖住,外界無從窺探分毫。
彩衣仙子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腰間繫著妙音門獨有的七弦琴玉佩,髮髻上斜插一支玉簪,整個人顯得端莊又不失嫵媚。
她與林長青並肩而行,一路上不時有修士主動上前拱手見禮。
林長青注意到,這些人行禮的對象雖然也有彩衣仙子,但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審慎的尊重。
「林真人,好久不見,聽聞您最近在閉關修煉,想必修為又有精進啊!」
一個面相富態的金丹初期修士笑呵呵地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林道友,我是霧國散修錢穆,久仰道友三階陣法師的大名,改日若有陣法上的需求,還望道友不吝出手!」
另一個身形瘦削的老者擠過來,雙手遞上一枚玉牌,上面刻著自己的聯絡印記。
林長青一一微笑回禮,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過分熱絡。
四年前那場結丹慶典上,他一劍擊敗武山的場景至今還在雲國金丹圈子裡流傳,再加上三階陣法師這個含金量極高的身份,他在同階修士中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
以前是他需要主動結交別人,現在卻是別人排著隊來結交他。
聚仙閣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寬敞,顯然布置了空間陣法。
大廳呈圓形,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環形檀木桌,桌上已經零零散散地擺了幾十樣東西。
有裝在玉盒中的靈藥,有泛著各色光芒的礦石,有用封符貼住的妖獸材料,還有幾件形狀古怪的法寶胚胎。
環形桌周圍坐著三十餘位金丹修士,每人面前都放著一杯靈茶,茶香裊裊,氣氛看上去頗為輕鬆閒適。
但林長青注意到,幾乎所有人在說話時目光都在若有若無地掃視別人面前的物品,每個人的眼神深處都藏著一絲精明和警惕。
交易會上的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是另一片沒有硝煙的戰場。
在這裡,一件珍稀材料的歸屬可能關乎一個修士數十年的修煉進度,沒有人會真正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