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青將兩枚妖丹收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他抬眼望向雲霧山脈更深處的地方,那裡群山連綿,霧靄重重,隱約能感受到幾股極為強橫的妖獸氣息盤踞其中。
據說雲霧山脈深處有四階妖獸存在,那可是元嬰級別的恐怖存在,連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踏足。以他現在的實力,深入其中無異於找死。
壓下繼續往深處探寶的貪念,林長青搖了搖頭。
此行目的已經達成,兩顆木屬性妖丹到手,還順手替曹巍、王大牛報了血仇,收穫已經超出預期。
沒必要再節外生枝。貪心不足蛇吞象,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他當即收拾妥當,將水火靈狐和石麟獸召回靈獸袋,又將洞窟周圍的戰鬥痕跡清理乾淨,免得被後來的修士或妖獸循著痕跡追上來。
做完這一切,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踏上返程。
剛走出雲霧山脈的外圍範圍,天際便有一道流光急速飛來,直奔他的面門。
林長青抬手一抓,將那道流光握在手中。
是一枚傳音符,符紙微微發燙,顯然已經飛了不短的時間。
傳音符化作一縷青光鑽入他的耳中,一個蒼老而焦急的婦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林真人,五湖他大限已至,這幾日便不好了。
他一直在念叨著您,說想再見您一面,求您……
求您務必來一趟……」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哽咽,是馬五湖妻子的聲音。
林長青心中一沉。
他有好長一段時間未回過萬木山了。
這些年與馬五湖雖有聯繫,但並未見面。
馬五湖妻子主動發傳音符來求,恐怕是真的到了最後關頭。
林長青調轉方向,全速趕往萬木山。
青華玄木劍在空中划過一道青色的殘影,他將金丹修為催動到極致,飛劍的速度快得發出了尖銳的破空聲。
腳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倒退,他卻仍嫌速度太慢。
緊趕慢趕,抵達萬木山時,正值隆冬。
山間落著鵝毛大雪,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積雪壓彎了松枝,山路上看不到一個行人。
山腰處有一座不大的莊園,青磚灰瓦,被大雪覆蓋後只露出幾道模糊的輪廓,遠遠望去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林長青落在莊園門前,早已等候多時的馬家老僕慌忙迎上前,紅著眼眶將他引入內院。
穿過積雪的庭院,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檀香和某種他說不清的衰敗氣息。
那是將死之人身上特有的氣息,靈力潰散,生機流逝,五臟六腑都在慢慢停止運轉。
馬五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而緩慢,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床邊跪著幾個婦人,正低聲啜泣,其中一人緊緊握著馬五湖枯瘦的手不肯鬆開。
林長青站在門口,喉頭髮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這個蜷縮在被褥中、氣若遊絲的老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影子。
他沒有打擾馬五湖,只是默默在床邊坐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馬五湖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渾濁而渙散,在床邊的幾個人臉上來回遊移了許久,最終落在了林長青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眸亮了一瞬,像是燭火燃盡前的最後一次跳動。
「林……林兄……」
馬五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你真的來了……」
「來了。」
林長青握住他伸出來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握著一塊寒鐵,指節僵硬,已經失去了活人該有的溫度。
林長青將自己的靈力緩緩渡入他體內,幫他稍稍平復呼吸,輕聲道:「省點力氣,別多說話。」
馬五湖卻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他的目光越過林長青,看向跪在床邊的兩個年輕人。
那是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看起來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少年生得濃眉大眼,與馬五湖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
少女則更為清秀,眉目間有幾分母親的影子。
兩個孩子雙眼紅腫,顯然已經哭了很久。
「這是我兒子,馬凡,女兒,馬瑩瑩。」
馬五湖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流連,眼中滿是疼愛與不舍。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道:「都是中品靈根,不算好……
但好歹,也算承了我這點微末的道行。
往後馬家能不能在這萬木山立足,還得看他們自己……
也看天命。」
林長青看了那兩個孩子一眼,微微點頭。
少年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些。
少女則低著頭,淚水一滴滴落在膝頭,肩膀微微顫抖。
第二日,上官月也趕來了。
林長青在院中聽到遁光破空的聲響,抬頭便看到一道清冷的白光從天際划過,穩穩落在莊園門前。
一個女子從遁光中走出,她一身青陽宗客卿的月白色道袍,長發束冠,周身金丹氣息內斂而沉穩,眉宇間比當年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可那雙眸子依舊清冷如月,正是上官月。
林長青迎了上去。故人相見,卻是在這般情境之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上官月微微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接到消息就趕來了。
馬道友他……」
「快了。」
林長青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並肩走進屋內。馬五湖看到上官月時,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示意兩人靠近一些。
風雪在窗外呼嘯,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誰在遠處哭泣。
「你們兩個……都結丹了……」
馬五湖的目光從林長青身上轉到上官月身上,又從上官月身上轉回林長青身上,渾濁的眼中泛著淚光,但嘴角的笑意卻是真真切切的,帶著驕傲,也帶著遺憾。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斷斷續續,卻固執地要說下去,像是要把這輩子最後的話都說完才甘心。
「我這一輩子……拼盡全力求過道。
築基中期,築基後期,大圓滿,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慢,走得比別人累……
可我不後悔。
到最後衝擊金丹,差了一步,差的就是那一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陷入了某段久遠的回憶中,片刻後才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兩位老友的臉上,聲音忽然變得平靜而釋然。
「可我不遺憾。真的。
我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族。
這條路走不到頭,換一條路走便是了。
人嘛,總要認命。」
他說著,聲音又頓了一頓,目光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像是要將什麼東西託付出去。
「只是……
我走之後,看不到的東西,你們替我去看。」
他握緊了林長青的手,又看了看上官月,一字一句地說。
「替我去看看那更廣闊的修仙天地……
我沒本事走到那裡,可你們有。
你們去看看,替我看一眼。
百年之後,若是還能記得有我這麼一個人,便夠了。」
話音落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握著林長青的手慢慢鬆開,滑落在被褥上,胸膛的起伏一點一點變得平緩,最終歸於靜止。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抹釋然的笑,安詳得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屋內的哭聲壓抑了許久,終於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馬五湖的妻妾兒女齊齊跪伏在床前,哭聲撕心裂肺。
少年馬凡跪得最靠前,攥著父親已經失去溫度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硬是一聲沒吭。
他記得父親臨終前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飽含了太多東西。
疼愛與期望,以及對無法庇護孩子成長的愧疚。
少女馬瑩瑩則撲在母親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林長青緩緩站起身,後退了幾步,退到了窗邊。
窗外漫天飛雪,鋪天蓋地的白,將整座萬木山都裹進了沉默里。
他望著那場大雪,許久沒有說一句話,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眼眶卻微微泛紅。
上官月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著。
兩隻手垂在身側,緊緊攥著,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雪越下越大。
故人凋零,此去無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馬五湖結丹失敗,選擇建立家族,傳宗接代,在屬於他的那條路上走完了屬於他的一生。
這個結局,說不上轟轟烈烈,卻也稱得上圓滿。
而他林長青,選擇了另一條路。
結丹成功,踏入金丹大道,壽元五百年,前路漫漫,孤獨而漫長。
他緩緩攥緊拳頭,感受著金丹在丹田中靜靜旋轉。
馬五湖最後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替我去看看那更廣闊的修仙天地」。
會的。
一定會。
林長青轉過身,發現上官月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著漫天飛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頭,她都沒有拂去。
上官月微微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修仙路上,生離死別是常態,可每一次,還是很難受。」
兩人沒有再說話,就這樣並肩站在風雪中,為故人守最後一夜。
接下來幾日,林長青以金丹真人的身份幫著馬凡、馬瑩瑩兄妹料理喪事。
馬家只是一個小小的築基家族,馬五湖結丹失敗傷了根基,實力只在築基中期巔峰作用,還不便經常出手,因此該家族名聲不顯。
尤其是如今馬五湖坐化,族內失了築基大修坐鎮,按照弱肉強食的修仙界準則,只怕立即就要迎來一陣瓜分狂潮。
可當周圍的散修和小家族聽說金丹真人親自為馬五湖主持喪儀時,所有人都收起了覬覦之心。
因為這實際上是兩大金丹真人占住了萬木山。
林長青對外放出了風聲,馬家是故舊,動馬家便是動他。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足以震懾方圓數百里內的宵小之輩。
一個三階陣法師兼金丹劍修的面子,在這雲霧仙城一帶還是極有分量的。
他親自出手改進了馬家的護族陣法。馬家原來的陣法不過是一套簡陋的二階下品迷蹤陣,對付築基修士還勉強夠用,若遇上稍微懂些陣道的敵人便形同虛設。
林長青花了整整三天,重新布置了一套完整的護族大陣,將品階提升至二階上品。
他以萬木山的地脈靈氣為根基,將陣法的防禦、困敵、示警三重功效融為一體,陣法核心更是用了一枚他親手煉製的二階上品陣盤鎮守,
便是築基大圓滿的修士來犯,一時半刻也破不開這座護族大陣。
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批丹藥和符籙,一一清點後交給了馬凡。
這些丹藥中有一二階的療傷丹藥、培元丹藥、破境丹藥,足夠兄妹二人從鍊氣期一路修煉到築基期。
符籙則包括了攻擊、防禦、遁逃三種類型,每一種他都根據兄妹二人的靈根屬性和戰鬥習慣做了專門的調配。
「這些丹藥的用法和禁忌,我在玉簡里都寫清楚了。」
林長青將一個儲物袋遞到馬凡手中,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
「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只是這座萬木山和這幾間宅子,還有一個家族的名分。
好好修煉,好好護著馬家。」
馬凡雙手接過儲物袋,這個倔強的少年從父親去世到現在一直強忍著沒有大聲哭過,
可在接過儲物袋的這一刻,他紅著眼眶深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說什麼感恩戴德的話,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每一磕都用盡了全力。
林長青沒有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少年抬起頭時,額頭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堅定。
能做的他都做了,也算是全了與馬五湖數十年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