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洞府中忽然泛起紅藍雙色靈光。
光芒越來越盛,將整間修煉室都染成了紫藍交織的錦緞。
水火靈狐蜷在聚靈陣中央,周身氣息穩步攀升,尾尖的紫意越來越濃,像是有一團火焰在毛皮下燃燒。
身後兩條尾巴同時漲大了一圈,周身靈力從二階中品穩步踏入二階後期。
GOOGLE搜索TWKAN
突破之後,它睜開眼,張口噴出一團深紫色的火焰。
火焰在空中翻卷,溫度比之前又漲了一大截。
煉器室里的玄鐵坩堝被火焰邊緣掃了一下,表面竟微微發紅。
另一條水尾輕輕一甩,靈雨灑落在地面的幾株靈草上,靈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直了莖稈,葉片上泛起水潤的光澤。
「不錯,長進不小。」
林長青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手感比之前更蓬鬆了。
他取出一枚養靈丹遞過去,靈狐叼著丹藥,得意地甩了甩兩條尾巴,跑到角落裡慢慢煉化。
沒等這份喜悅沉澱多久,一枚傳音符便急匆匆地飛入洞府。
火光一閃,是上官月發來的消息。
消息很短,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當年一同開創仙緣黑市的老曾,在幽國戰場撤離時被清池山的修士藍千河盯上。
對方覬覦他在戰場上搜羅的戰利品,幾件品相不錯的靈器和一批珍稀靈材。
不僅搶了東西,還暗下殺手。
老曾當場殞命,連屍首都沒能收回來,就那麼躺在了幽國邊境的荒山野嶺里。
林長青拿著傳音符,沉默了很久。
「老曾死了。」
他起身走到隔壁洞府,敲開了馬五湖的門,將消息告訴了他。
馬五湖聽完,半晌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林長青從儲物袋中取出兩盞靈酒,倒滿,將其中一盞灑在面前的地面上。
酒液滲入泥土,留下深色的濕痕。
馬五湖也端起另一盞,緩緩灑下。
當年仙緣黑市初建,老曾跑前跑後,打通了好幾條商隊渠道。
共事多年,雖不算過命的交情,卻也是一路走過來的舊識。
那些一起在坊市後巷分帳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清晰得像是昨天。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散修的生死,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今日是老曾,明日說不定便是旁人。
馬五湖沉默片刻,低聲道:「等我結丹成功,若有機會,便替老曾報了這個仇。」
林長青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仇要報,但不是現在。
修仙者行事,講究量力而行。
清池山有金丹長老坐鎮,藍千河本身也不是易與之輩。
以他們如今的實力貿然上門,不是報仇,是送死。
二人又靜坐了片刻,直到地上的酒痕徹底乾涸,才各自起身回了洞府。
日子還要繼續。
衝擊金丹的計劃,不能因為故友離世便停下。
在這亂世里,只有自身實力足夠強,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生死,才能護著想護的人。
這個道理,不必說出口,他們都懂。
修煉室的石門緩緩合上,聚靈陣再次運轉,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室中凝成淡白的靈霧。
一個月後,馬五湖將狀態調整至巔峰,正式開始衝擊金丹瓶頸。
林長青守在他的洞府外,盤膝坐於石門前,神識籠罩四周。
石門緊閉,第一天,洞府內靈力如潮水般澎湃翻湧,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那道無形的瓶頸。
每一波衝撞都震得石門微微顫動,石壁上細小的灰塵簌簌落下。
林長青睜開過一次眼,看了一眼石門,又閉上了。
第二天,靈力的涌動開始變調。
原本有序的衝擊逐漸失去了章法,變得紊亂而焦躁,像一頭被困在牢籠中的野獸在四處亂撞。
林長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第三天,紊亂的靈力徹底沸騰了。
即便隔著一道厚重的石門,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失控的法力在洞府內橫衝直撞。
林長青猛地睜開眼,站起身來。
緊接著,沸騰的靈力驟然平息,洞府內外陷入一片死寂。
林長青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石門緩緩向內打開。
一股混雜著血腥氣味的濁氣從門縫中湧出。
馬五湖站在門口。
他的手死死扣住門框,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額頭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比一個月前深了何止十倍。
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變成了枯草般的灰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他從一個精悍的中年漢子,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馬五湖看著林長青,嘴角扯了扯。
像是想笑,卻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灰敗的氣息。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氣,肩膀一垮,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喘了好一陣。
林長青沒說話。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馬五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
一縷神識順著經脈探入,片刻後,他鬆開了手。
沉默地,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一瓶接一瓶地塞進馬五湖手裡。
養脈丹、續絡丸、固本培元散,全是溫養經脈的丹藥。
他這一個月里特意準備的。
準備的時候想著的是成功後溫養鞏固,沒想到用在了這裡。
馬五湖低頭看著手裡的藥瓶,喉結滾了滾,什麼都沒說。
幾日後,待馬五湖恢復了些許行動之力,林長青便與他一道啟程,返回萬木山。
來時的路,回去的路。
同一條山路,同一片密林。
連山間穿行的風都帶著同樣的草木氣息。
可是來時是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結丹之後的打算,話語間滿是意氣。
如今卻是一個架著另一個,誰都不說話,沉默地走完了全程。
到了萬木山,林長青將馬五湖安頓在靜室中,取出一套小型陣法器具,在石床四周排布開來。
陣成之時,靜室內泛起一層溫潤的靈光,像是春日暖陽照在皮膚上,不燥不寒,恰好能溫養受損的經脈。
「這個陣法能自動吸納天地靈氣轉化為溫養之力,你每隔七日檢查一次陣眼的靈石,枯了就換。
藥也按時吃,別省。」
林長青直起身,將剩餘的溫養丹藥放在床頭。
馬五湖靠在床頭,灰白的頭髮散在枕上,看著林長青忙碌的背影,忽然開口。
「韓道友。」
林長青回過頭。
「你去忙你的吧,做好準備再結丹,前往不要像我這樣。」
馬五湖的聲音還是啞,但比之前穩了些。
林長青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到了這個份上,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
修仙這條路,一步踏空便是深淵。
旁人幫不了。
林長青獨自折返雲霧仙城。
遁光破開雲層,風聲在耳邊呼嘯。
望著前方逐漸顯現的百丈城牆,他的眼神比上一次來時更深沉了幾分。
馬五湖的失敗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結丹之路的兇險。
結丹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道基動搖。
輕則折壽,重則修為倒退、終身再無寸進。
容不得半分僥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他盤算著手頭的資源,在腦中一遍遍地推演。
《吞妖凝丹訣》需以三階妖丹為主材煉製凝丹液,每顆妖丹可提升約半成的結丹機率,最多可疊加六顆,也就是三成。
這是已知最穩妥、最安全的結丹輔助手段。
他手裡目前已有四顆三階妖丹。
還差兩顆。
當務之急,是再搜集兩顆三階初期妖丹,將凝丹液的效果拉滿。
六顆疊滿,三成加成,再加上三轉重元功,他衝擊金丹的把握才能達到最大。
他開始頻繁出入雲霧仙城的各大商鋪與交易市場,一邊打探三階妖丹的消息,一邊拋售手頭積壓的二階符籙換取靈石。
他故意展露了二階上品符師的身份,修為保持在築基中期。
這個層次的符師,說低不低,但也不算扎眼,不會讓真正的高手盯上。
這日他剛從一家符籙材料鋪出來,便被人攔了下來。
來人是個面容方正的中年修士,三縷短須,笑容溫和。
「敢問道友,可是韓厲韓道友?」
林長青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
「在下正是,閣下是?」
中年修士笑容更熱絡了幾分,上前兩步,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果然是韓道友!
在下張雲德,當年在藏龍仙城做過客卿,曾與韓道友有過幾面之緣。」
藏龍仙城?
林長青面上不動聲色,腦中已飛速過了一遍。
他確實在藏龍仙城當過一段時日客卿。
張雲德,以築基修士過目不忘的記憶里,倒也能記起有這麼個人。
但兩人之前並無交情。
「原來是張道友,不知道友找我何事?」
他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張雲德笑道:「今日能在雲霧仙城重逢故人,實在是大喜事一件。
實不相瞞,在下如今也在做符籙生意,正想尋一位制符高手談一筆大買賣。
這不,就碰見韓道友了。
緣分,緣分吶!」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語氣真誠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說話。
「韓道友,相請不如偶遇,城中醉仙樓新來了個靈廚,手藝極好。
在下做東,請韓道友賞光一敘,順便談談這筆採購,如何?」
林長青看著他那張熱情洋溢的臉,沉默了一息,隨即拱了拱手,扯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張道友盛情,韓某卻之不恭。」
兩人並肩而行,往坊市深處走去。
穿過一處花圃時,張雲德忽然側身讓路,伸手虛引了一把,動作自然至極。
「韓道友請走這邊,這條路近些。」
就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一股極淡極淡的甜香飄入林長青的鼻腔。
淡到幾乎不存在,像是誰在不遠處喝了一口花蜜,餘味被風送了過來。
若是換作常人,恐怕連注意都不會注意到。
但林長青可是開黑市的,見多識廣。
此時此刻,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玉晶蜜漿。
無色近乎無味,塗在身上與空氣接觸後才會釋放出極細微的甜香。
這東西唯一的用處就是追蹤。
配合玉晶蜂,能在千里之外鎖定目標方位,沾在衣物上數日不散。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甚至還側頭對張雲德微微頷首,示意帶路。
心中卻已經翻過七八個念頭。
玉晶蜜漿這東西不算罕見,但會用的人都是老江湖。
手段稱不上高明,卻勝在隱蔽。
尋常築基修士莫說辨識,連被下了追蹤印記都渾然不覺。
可謂是「專坑熟人,防不勝防」。
再配上張雲德方才那一口一個「韓道友」、那股過分熱情的勁兒、那個恰到好處的「藏龍仙城舊識」的身份。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他鄉遇故知。
分明是一場專坑「熟人」的局。
對方隨便套個舊識的名頭,寒暄幾句,拉近距離,然後下追蹤印記、找個理由把人約出城。
剩下的事,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既然對方送上門來,那他不介意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