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後的人沒有動手。
那道視線停在沈淮身上,既不急著逼近,也沒有避開,像在隔著籠子估量一隻暫時提不起興趣的獵物。
沈淮背後的肌肉繃了起來,右手貼住腰間的匕首。
他仍舊半蹲著,用靴尖撥了撥焦黑的屍體,餘光始終扣著三樓那扇破窗。
幾息過去,落在背上的視線淡了。
三樓仍舊黑著,窗邊沒有人影,也聽不見離開的腳步。
沈淮站直身體,卻沒往樓梯口靠。
對方能藏住呼吸和腳步,在近處盯了他這麼久,實力至少高出他一個層次。
現在追上去,他連對方從哪邊出手都未必看得清。
牆上的標記更麻煩。
圓圈裡畫叉,這是前世軍隊內部標註危險區域和陷阱的符號,普通倖存者不會隨手畫在這裡。
巧合?
還是三樓那個人,也曾經在軍隊待過?
沈淮又掃了一遍那個符號,連同背包的位置一起記住,隨後繞開地上的雜物,退出了巷子。
地上那盒開封的餅乾還散著甜味,背包卻安靜得過分。
他沒有碰。
這片區域裡,喪屍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
……
與此同時,季臨淵已經被逼進半塌的報刊亭。
圍住他的七隻喪屍明顯不對勁。
它們會分開堵住報刊亭兩側,撲空以後也不再直衝,竟知道退開半步,等同伴從另一邊壓上來。
其中一隻穿著發黑的工作服,十根指甲又尖又長。
它抓過報刊亭的鐵皮,刺耳的刮擦聲貼著季臨淵的耳朵划過去,火星濺了滿地。
「媽的,這些是什麼玩意兒?」
季臨淵罵完便往旁邊閃,後腰撞上報刊架,幾沓發霉的舊報紙跟著掉了下來。
腳下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喪屍踩上去便會打滑,可報刊亭本就不大,季臨淵自己也騰不開身。
更麻煩的是,他體內的源質快見底了。
冰錐剛凝出來,形狀便有些發虛。
接連幾發擦過喪屍肩膀,只削下幾塊腐肉,沒能打進腦袋。
季臨淵換氣慢了半拍,一隻喪屍已經從側面撲進來。
他抬手撐出冰盾,盾面才成形,烏黑的指甲便抓了上去。
「咔嚓!」
尖爪穿過飛濺的冰碴,劃開他的手臂,三道傷口一路撕到皮肉深處。
季臨淵悶哼著撞上鐵皮牆,腳底滑了一下,膝蓋差點跪進碎冰里。
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另外六隻喪屍也擠了上來,連同近前重新抬爪的那隻,將報刊亭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季臨淵抹了把嘴角,掌心全是冷汗。
跑不掉了,那就拼。
他放棄凝聚冰錐,把體內剩餘的冰系源質全部灌進雙腿。
「都他媽給我凍上!」
寒氣貼著他的鞋底鋪開。
原本薄脆的冰層迅速增厚,順著報刊亭的鐵皮底座往外爬,連翻倒的垃圾桶都凍在了地上。
結冰聲連成一片。
報刊亭四周覆上森白冰殼,沖在前面的四隻喪屍被封住腳踝,身體還在往前撲,腿卻留在原地。
季臨淵也被抽空了。
眼前一陣發黑,他只能用肩膀抵住鐵皮牆,喘得胸口發疼。
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血從指尖滴下來,落在冰面上,很快積出一小片紅。
至少爭到了幾息時間。
季臨淵咬著牙抬起手,指間聚起一點發虛的寒氣。
最後一根冰錐還沒成形,四隻被封住腳踝的喪屍卻停了。
另外三隻也沒有再往前擠。
七顆腐爛的腦袋先後轉向街道盡頭。
那裡走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具喪屍比同類高出一個頭,身上還掛著破爛的保安制服。
青黑色皮膚繃在虬結的肌肉上,鼓起的血管一路爬到脖頸。
它沒有嘶吼。
沉重的腳步踩過碎磚,鞋底每次落下,附近的薄冰都會跟著裂開細紋。
它越走越近,圍在報刊亭外的七隻喪屍便越安靜。
剛才還在抓撓鐵皮的手垂了下去,喉嚨里的嘶吼也縮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變異體,還是能夠統御低階喪屍的高階變異體。
季臨淵胃裡直往下墜。
源質已經耗盡,手臂上的傷還在流血。
現在別說和這東西交手,他連報刊亭都出不去。
保安變異體停在冰層外。
那雙渾濁的眼睛先掃過周圍的低階喪屍,隨後落在季臨淵身上。
季臨淵握住拳頭,掌心裡那點寒氣散了又聚。
然而,對方沒有撲過來。
粗壯的手臂抬起,指向圍在報刊亭四周的喪屍。
一聲低吼從它喉嚨里滾出來。
七隻喪屍同時轉身。
被凍住腳踝的四隻硬生生從冰里拔出腿,腐肉黏在冰面上,它們卻連頭都沒回,跟著其餘同類離開了街口。
報刊亭外很快空了。
季臨淵的手還舉在身前,半天沒放下。
趕走小弟,再親自來?
他腦子轉得飛快,卻猜不出這東西想幹什麼。
保安變異體站了一會兒,忽然彎腰,從冰面邊緣撿起一枚彈殼。
黃銅色的彈殼沾著泥,邊緣還殘留著火藥燒過的味道。
它把彈殼湊到鼻前聞了聞,又抬頭端詳季臨淵。
季臨淵屏住呼吸,後背緊貼鐵皮,傷口流下來的血已經濕透半邊袖子。
那具變異體卻沒有再靠近。
它將彈殼收進破爛的制服口袋,轉身沿著街道離開。
沉重的腳步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拐角。
季臨淵仍舊站在原地。
這東西趕走了要吃他的喪屍,撿走一枚彈殼,然後就這麼走了。
他今天碰見的怪事,確實有點多。
身後很快傳來腳步。
「季臨淵!」
沈淮從街口趕來,先掃過凍住半條街的冰層,隨後看見了季臨淵垂在身側的手臂。
那三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深處幾乎能看見骨頭。
「怎麼回事?」
季臨淵張了張嘴,又看向保安變異體離開的方向。
「我……我也不知道。」
沈淮沒有追問,先檢查街口和報刊亭兩側。
冰面上除了季臨淵的鞋印,還留著一串寬大沉重的腳印,落腳比普通喪屍更穩,步距也沒有追逐獵物時的凌亂。
「你碰到變異體了?」
「嗯。」
季臨淵靠著鐵皮牆,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那具變異體收走彈殼時,他自己都停了停,像是直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沈淮聽完,半晌沒有接話。
他沿著冰層邊緣走了幾步,很快發現下面封著東西。
冰層下有幾點暗紅色血跡,位置比季臨淵滴在表面的血更深。
寒氣鋪開之前,那些血已經落在那裡了。
沈淮蹲下來,指尖引出雷光,將那一小塊冰融開。
血液沒有喪屍腐敗後的腥臭,顏色也還新鮮。
是人血。
這裡之前發生過一場戰鬥。
有人開了槍,也有人受了傷。
那具保安變異體撿走彈殼,或許正沿著火藥和血的氣味,尋找那個持槍的人。
沈淮起身時,下頜繃得發緊。
三樓的窺視者,牆上的軍用標記,報刊亭附近的彈殼和人血,現在又多出一具會追蹤線索的變異體。
這片區域不能再待。
他轉向季臨淵。
「今天的比賽,到此為止。」
季臨淵嘴唇動了動。
沈淮沒給他逞強的機會。
「你現在這個狀態,再留在外面就是送死,我們必須馬上回基地。」
季臨淵想說自己還能撐。
可體內空得連冰屑都凝不出來,受傷的手臂稍微動一下,疼痛就順著肩膀往上鑽。
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他輸了。
數量沒比過沈淮,臨場判斷也差了一截,最後還得由這個最礙眼的競爭對手趕來收場。
沈淮沒有挖苦他,只伸手托住了他沒受傷的那邊胳膊。
季臨淵反倒更難受,肩膀一偏,寧可扶著報刊亭的鐵皮,也沒肯借那份力。
他咬緊牙關,拖著發軟的腿往外挪。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