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輪結束的時候,兩個人癱在沙發上,胸腔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蘇意暖盯著天花板,眼珠不動,腦子轉不起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沈淮先撐著胳膊坐起來,踉蹌著進了浴室。
水聲響了五分鐘,他出來的時候蘇意暖還維持著攤開的姿勢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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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躺了幾分鐘,她才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挪進浴室。
熱水澆在身上,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了半截。
一隻手撐著瓷磚牆,另一隻手扣住花灑架子,緩了好幾分鐘才重新站穩。
出來的時候沈淮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沿繫鞋帶。
手機屏幕亮著,上午九點零七分。
「走,去接伯母過來。」
沈淮點頭,拎起帆布包跟在她後面下樓。
兩個人穿過一樓的物資區,蘇意暖彎腰去拉捲簾門底部的鎖扣。
手指剛碰到鐵栓,她頓了一下。
門縫底部那道光,被什麼東西擋了一截。
一條細長的影子,從縫隙外面透進來,一動不動。
蘇意暖沒多想,鏈條拽著門板往上走,嘩啦啦地響。
光從底下一截一截地灌進來。
水泥地面。
一雙黑色皮鞋。
鞋面上落了一層細灰,像在原地站了很久沒挪過。
蘇意暖的手停在半空。
捲簾門繼續往上走,露出那雙鞋旁邊的地面。
一個牛皮紙袋倒在地上,袋口敞著,裡面有一疊文件露出半截邊角。
旁邊散著一大束花,花瓣蔫了,莖稈彎折,像被人攥在手裡太久,最後才鬆開。
再旁邊,一個紙袋歪倒著,側面印著某家高檔西餐廳的燙金logo。
這些東西擺放的位置,全在門正中間,像是來的人站定之後放下的。
捲簾門升到腰的高度。
蘇意暖的視線往上走。
黑色西褲,深灰色的襯衫。
再往上。
裴夜的臉。
蘇意暖的心臟像被人捏住了。
那張臉沒有顏色,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白。
他就那麼站著,站在捲簾門前面。
蘇意暖的胃擰成一團。
他說過昨晚要來的。
她騙他說去了外市的孤兒院。
他還是來了。
蘇意暖的視線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上飄,飄到二樓那扇窗。
那個鋁合金窗有兩指寬的縫隙,一整夜都沒關嚴。
那個位置正對著捲簾門外。
她和沈淮在裡面的每一個聲音,每一輪共鳴,順著那條縫隙漏出來,在深夜的工業區里傳得清清楚楚。
裴夜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身後的沈淮身上。
沒有停留,也沒有對焦,只是經過。
像看一面牆,像看一件跟他無關的東西。
然後那雙灰色的眼睛回到蘇意暖臉上。
空的。
前天晚上那雙眼睛裡有什麼,蘇意暖記得。
有光,有溫度,有小心翼翼的歡喜,有「你答應了就不能反悔」的驚喜。
現在全沒了。
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把那些滾燙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走了,只留下一個殼。
裴夜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喉結上下滾了一遍,嘴唇又閉上了。
下一秒,他眼睛一閉,整個人直直地朝前倒。
蘇意暖衝上去。
兩隻手托住他的肩膀,一百三十斤的重量瞬間壓過來。
她膝蓋撞上水泥地面,骨頭跟地面磕在一起,一陣鈍痛從膝蓋骨直衝腦門。
裴夜的頭歪進她的頸窩。
燙。
燙得不正常。
她伸手去摸他額頭,指腹剛一貼上去就彈回來。
這不是普通發燒的溫度,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燒。
蘇意暖的手指條件反射地去調動治癒系源質。
空的。
剛才全渡給了沈淮,核心現在空空蕩蕩,連一絲殘餘都沒剩,起碼要幾個小時才能恢復。
手指懸在裴夜額頭上方,淺綠色的光一點都凝不出來。
「沈淮!」
沈淮已經跨過來了,一把將裴夜從她身上撈起來,單臂扛著往倉庫里走。
一百三十斤在他臂彎里跟扛麻袋一樣輕鬆。
「這人燒得不對勁,三十九度打底,搞不好上四十了。」
沈淮把裴夜放在一樓角落的摺疊床上。
這人整張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淺又急,襯衫貼在胸口,隨著每一次喘息起伏。
蘇意暖翻開物資箱,找出布洛芬和退燒貼,又倒了杯溫水端過來。
「異能暫時用不了,先物理降溫。」
她撕開退燒貼,貼在裴夜額頭上,指腹擦過他的皮膚,溫度高得嚇人。
沈淮站在旁邊,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蘇意暖。
嘴張了一下。
「你想問什麼就問。」
「這人是誰?」
蘇意暖把裴夜的領口解開兩顆扣子。
頸側的皮膚跟額頭一樣燙,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以後再說。」
沈淮沒再開口。
蘇意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摺疊床邊上,每隔幾分鐘餵一次水。
裴夜處在半昏迷的狀態,水灌進去,從嘴角淌出來大半,浸濕了枕頭。
她用紙巾擦掉,重新餵。
再擦,再餵。
半個小時後,裴夜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灰色的瞳孔先是散的,光線折進去找不到落點,過了兩三秒才慢慢收攏。
他看見了天花板。
然後看見了蘇意暖。
然後看見了蘇意暖身後站著的沈淮。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吃藥。」蘇意暖把布洛芬遞到他嘴邊。
裴夜撐著手肘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議。
他接過藥片和水杯,仰頭吞了。
水喝完,杯子擱在床邊的紙箱上。
然後掀開毯子,兩條腿落地。
「你燒還沒退……」
「不用了。」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像嗓子被砂紙來回磨了一整夜。
「我走了。」
彎腰穿鞋,站起來。
膝蓋在站直的瞬間晃了一下,他用力撐住了。
然後往捲簾門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背脊挺得筆直。
沒回頭。
沒問她一整夜的事。
沒問沈淮是誰。
沒問她為什麼騙他。
什麼都沒問。
也沒有看地上那束枯萎的花,和那個裝著文件的牛皮紙袋。
蘇意暖盯著他的背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堵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腳動了。
「裴夜。」
他停了。
沒轉身。
肩胛骨的輪廓隔著皺巴巴的襯衫凸出來,繃得像隨時會斷的弦。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啞。
裴夜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秒針走了三格。
他沒動,也沒說話。
然後他邁開步子,繼續往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