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曦微數了數違約金後面的0，數到第三遍時，她才合上了本子，抬眼看向方云：
「方老師，這個女3號有完整的人物小傳嗎？」
方雲將手裡端著的咖啡放下，對著她笑了：
「傻丫頭，女3號要什麼人物小傳呀？負責甜就夠了，人設討喜，讓觀眾記著你這張臉就行。」
「那進組之前有劇本圍讀和排練嗎？」
「網劇節奏快，哪有時間圍讀啊，到了現場導演會給你講戲，走兩遍就過了。」
「那導演拍過什麼作品呢？我想先看看。」
這次方雲卡了殼，她打了個哈哈圓過去：
「導演是平台欽定的，主打的是年輕懂觀眾。你放心，這部劇預計播放量30億，班底差不了。」
聽完方雲的回答，田曦微抿著嘴沒有說話。
方雲見她不說話，又苦口婆心的勸道：
「小田，姐跟你說句實在的，新人真別挑戲，先讓觀眾記住你這張臉，以後才有挑戲的資本。」
「這話呀，我只跟有靈氣的孩子說，要是換成別人，我都懶得費這口舌。」
「入行的窗口也就這兩年，錯過了呀，再想等這麼好的機會很難。」
說完她拿起手機站了起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再考慮考慮，想好了咱就往下走，想不通也沒事兒，以後有的機會合作。」
卡座里只剩下田曦微一個人。
她盯著桌上的合同，纖細的手指越攥越緊。
6位數的片酬，大平台的網劇，30億的播放量。
這些詞放在一個剛上大一的表演系女生身上，分量已經足夠重。
但真正讓她動搖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簽了這份合同，那明年的這個時候，片頭的演職員表里就會出現她的名字，後面還會跟著角色名。
這是她拼了命的考進戶戲，最想得到的東西。
田曦微拿起手機，想要找個人問問，但看著微信里長長的聊天框，她竟一時不知道該問誰。
老師？
現在是下班時間，老師不一定會回她的消息。
父母？
父母也不是娛樂圈的人，他們也不知道這裡邊的門道。
同學？
可大家都是大一新生，又有誰能真正了解這些合同里的東西？
她拿著手機翻呀翻，忽然就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曾經也在這裡和她一起吃飯，也給她講過很多圈子裡的內幕。
她把通訊錄往下滑，終於找到傅尋的名字，點了進去。
【有人找我簽網劇演女三。】
【你覺得靠譜嗎？】
兩行字安安靜靜的躺在輸入框裡。
田曦微盯著屏幕看了一會，然後指尖按在刪除鍵上，一下一下全刪乾淨了。
因為她知道傅尋會算帳，肯定能把這裡面的利弊說得明明白白。
但她也知道，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去計算價值。
或許，從她動搖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經清楚了。
方雲推門進來，笑著坐到田曦微對面：
「想好了？」
「嗯。」
田曦微把合同輕輕推了回去。
「真的想好了？多少人擠破頭都在求這個機會。」
方雲挑起眉，有些意外。
「麻煩姐跑一趟了，你們給我的是一個位置，可我想要一個角色。」
田曦微平靜地看著方雲。
方雲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把合同收進包里：
「行，有骨氣。」
她拿起外套，臨出門時還專門回頭看了一眼：
「不過姐勸你一句，這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有骨氣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打我電話。」
田曦微吸了口氣，站起身認認真真道了謝：
「謝謝方姐看得起我。」
隨著方雲幹練的身影鑽進路邊的汽車，田曦微也拉開門走向了學校。
時間已經接近5點，傍晚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她本來想回宿舍繼續練習，但想到劇本里還有好多沒有解決的問題，她還是決定去一趟圖書館查查資料。
國慶節的圖書館比平常還要安靜。
田曦微拿著兩本書走上三樓，想要再找一本教舞台妝容的書。
整個三樓空蕩蕩的，她剛轉過兩排書架，就聽到一道刻意壓低的男聲飄過來。
田曦微的腳步一下子停住。
就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她就認出來了。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好奇從她的心口湧出來，推著她向前走。
因為跟隨著那道男聲而來的，還有一道輕靈的女聲。
她悄悄從書架旁露出半個腦袋，淺黑色的瞳仁在陰影里緩緩聚焦。
熟悉的後腦勺對著她，但旁邊多了一個長頭髮的女生。
那女生正握著筆寫東西，偶爾抬起頭來微笑，眼神里也全然是對傅尋的仰慕。
不會錯的。
那種眼神她也見過。
在排練廳里，在西餐廳里，在領獎台上。
在許多個和他一起的地方，傅尋眼睛裡的自己。
眼神就是這樣的。
田曦微往後推了半步，後背輕輕靠上了冰涼的書架。
她忽然就愣住了。
因為她長這麼大，從來都沒有躲過人。
她想離開，但又不受控制地想往回看。
於是她就只能藏在書架後邊，目光越過書與書的縫隙，落在對面的桌子上。
傅尋皺著眉，用筆在書頁上敲了兩下，一臉不耐煩地樣子。
但他還在指著書，一點點地對那個女生解釋。
田曦微看著看著，竟然有些恍神。
她好像從來沒見過傅尋這副樣子。
傅尋對她永遠是客氣的，穩妥的，就連不耐煩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她一直以為傅尋的性格就是那樣，不急不躁，對什麼都不上心。
但現在她好像知道了。
不耐煩和不耐煩也是不一樣的。
傅尋對她，就像是老師批改作業，批完了也就完了。
但傅尋對那個女生，卻像是導演教戲，批完了還要再來一條。
她的目光往下滑，又落在了女孩的書前面。
米白色的絨面，貓耳朵的搭扣。
不會認錯的，那就是她的錢包。
「...」
田曦微吸了下鼻子。
原來他對我的好，全是場面話。
原來我的錢包，一直在別人那裡。
田曦微抱緊了懷裡的書，最後看了那個女生一眼。
那女生的臉小小的，眼睛清清亮亮的，笑起來很元氣。
她應該，是個很好的人吧。
田曦微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往樓梯口走。
她懷裡的書不知道怎麼了，越走越沉，快要抱不動了。
田曦微努力地抱著它們，踉踉蹌蹌地跑到圖書館門口。
她找了個長椅坐下，想看看這書里到底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本講人物情緒的教材，第一句話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人的情緒有很多層次，要想真正分析一個人物的內心狀態，就要學會去拆解情緒。
田曦微抿緊了唇，想要把自己的情緒拆開。
第一層是意外，第二層是委屈，第三層...
好像拆不動了。
因為她的心，好像真的有些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