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是我,傅尋。」
男生的聲音混著雨聲從話筒對面傳過來:
「不好意思啊,你還在附近嗎,我去找你拿錢包。」
「我就在你...你上次遇見我的商業街這邊!」
楊超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眼鞋邊的泥印,又扯了幾下裙擺:
「你要是忙的話就算了,等哪天我順路給你送過去也行。」
「沒事,一會兒我就到。」
聽見傅尋掛了電話,楊超躍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真的會來找我。
楊超躍把手機攥在心口,心臟跳得砰砰的。
一切來的那麼快又那麼猝不及防。
遠處的火鍋店,那把熟悉的傘已經在店門口撐開,向自己這邊走來了。
是傅尋。
他順著人行道的方向,傘壓得很低,鞋子踩在水窪的邊緣,濺起了細碎的水花。
楊超躍屏住呼吸,把纖細的身軀藏進陰影里,後背緊緊地貼在牆壁上。
屋檐外的雨簾模糊了他的臉,但楊超躍還是一眼就認得出是傅尋。
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往前跨一步,甚至嘟囔一聲他的名字,他就能聽見。
就像小時候藏在棉花棵後面那樣。
父親的腳步聲踩著田埂一步步靠近,她捂著嘴蹲在齊腰高的棉花叢里。
既怕他找不到自己,又怕他一低頭就看見自己。
她縮在窄窄的陰影里,盯著那把傘一點點的往前挪,直到它拐過前面的路口,才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行,來不及了。
楊超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子,剛才躲得時候又蹭上了泥點,耳邊的頭髮濕得一綹一綹貼在臉上。
走路到商業街差不多半小時,傅尋走的快,可能20分鐘就到了。
她抬頭看向路邊,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緩緩駛過。
然後抿緊了淺白的嘴唇。
戶城的網約車有多貴她知道。
起步價就要13塊,夠她買三頓早飯或者兩個大麵包。
平時她出門寧可多走兩站路,也捨不得花這個錢。
可她又想很快地出現在商業街,聽著傅尋慢悠悠的語調,輕輕地說一句:
「原來你在這兒。」
就這一次。
就花這一次。
楊超躍掏出手機,打開了滴滴。
她的手指在快車的選項上停了好久,看著預估15塊的價格,眼皮都跳了一下。
【呼叫】
楊超躍深吸一口氣,有些心痛地摁了下去。
不到三十秒就有司機接單,她趕緊往路邊挪了兩步,不停往車來的方向張望。
車很快停在面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用手指飛快的捋著頭髮。
「師傅,麻煩快一點,我趕時間。」
車子開起來,楊超躍看著手機上跳動的價格,第一次覺得自己瘋了。
15塊。
就為了早到幾分鐘。
可是。
他在找自己呢。
哪怕只是為了錢包。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了很好的見到他,花了小半天的飯錢。
車子停在商業街街口,楊超躍道了聲謝,推開門就往商業街的方向跑。
雨還在下,鞋尖踩進積水裡,冰涼的水灌進鞋裡,她也顧不上了。
衝到商業街的招牌下,她彎著腰喘了好半天氣,才直起身,對著商店的櫥窗玻璃,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
她蹲下來,用僅剩的紙巾使勁蹭裙擺上的泥點。
演出服的領口歪了,她趕緊扯著領邊對齊。
袖口濕了一大塊,她就往裡面挽了兩圈,嚴嚴實實藏進袖子裡。
收拾的間隙,她忍不住往路口的方向瞟了幾次。
第一次,她盼著傅尋走慢點,再給自己幾分鐘整理。
第二次,她有點慌,怕傅尋嫌麻煩半路折回去。
第三次,她終於看見了那把熟悉的傘。
楊超躍趕快背過身,飛快地整理了兩下裙擺,深呼吸了兩口,才故作鎮定地轉了回來。
「原來你在這兒。」
傅尋抬高傘沿,慢悠悠的說道。
「你來啦。」
楊超躍背著手將沾了泥點的衣擺掖進裙子裡,臉上笑顏如花。
「沒帶傘嗎?」
傅尋將傘居高,撐在楊超躍頭上。
「唔,出來的時候還沒下,忘記了。」
楊超躍搓著冰涼的小手,忽閃著眼睛看傅尋。
「怎麼不進店裡躲著?外邊這麼冷。」
「嗨,沒事啦,我皮實,習慣了。」
「走吧,帶你去一個地方。」
「啊?去哪裡?」
「圖書館。」
傅尋高高地舉著傘,向楊超躍的方向傾了大半。
楊超躍眨著眼,又看見雨滴斜斜地打在傅尋的肩膀上。
就在十幾分鐘前,她還站在馬路對面的屋檐下,隔著蒙蒙雨幕,看著這把傘罩著另一個女生。
那個女生穿乾淨的米白色上衣,懷裡抱著折好的傘,仰著頭跟他說話,嘴角有淺淺的梨渦。
那時候她覺得,這傘下的世界離她好遠。
現在她居然站進來了。
楊超躍往傘邊挪了挪,儘量往最邊緣靠,生怕不小心蹭到傅尋的胳膊。
一路安靜,只有雨砸在傘面上的噼啪聲。
她有點不自在,便順嘴找了個話題:
「你晚上還要回去排練嗎?之前你說挺忙的。」
傅尋笑著搖搖頭:
「沒啥事了。就是明天全妝聯排,衣服的領口窄了一些,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明天的效果。」
領口窄了?
楊超躍聽得有點懵。
她跟著女團跑過不少商演,衣服都是公司發的,大小不合適這種事很常見。
她從來不知道領口窄一些竟然會影響效果。
「哦,衣服還挺重要的啊。」
「不光衣服,節奏也很重要。你們跳舞台也一樣,節奏是你落步的瞬間,燈亮鼓點落,這樣對上才是準的。」
傅尋不經意的話,一下照亮了楊超躍心裡蒙了好久的霧。
她跳舞一直都踩不准拍,不是快了就是慢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節奏感不好,原來還要跟燈光音樂配合?
楊超躍低下頭,指尖輕輕繞住了衣服下擺。
原來他懂這麼多。
大學生就是厲害,不光是會讀書,連舞台上的門道,都知道的這麼清楚。
這些東西,教舞的老師從來沒跟她們說過。
大概在人家眼裡,她們這些跳暖場舞的,只要湊個數就行,根本不值得講這些。
楊超躍的餘光掃過傅尋濕濕的肩膀。
她猶豫了好半天,指尖動了動,想提醒他把傘往自己那邊挪一點。
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她怕說了,就顯得太刻意了。
她也怕說了,傅尋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給她傾了這麼多傘。
於是楊超躍悄悄地往傅尋那邊靠了一點。
就是很小很小的一步。
至少,能少淋一點雨吧。
楊超躍低下頭,看著腳下積水裡晃蕩的路燈影子,一高一矮,隔著一點點距離。
她忽然覺得,傅尋說的這些東西,她應該去學會。
是為了自己。
也是為了...下次。
下次再跟他聊起這些的時候,她能接上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