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大到吹來的風都有了濃重的涼意。
楊超躍儘量把自己縮進屋檐下邊,但砸進來的雨滴還是毫不猶豫地落在她的裙擺上。
車還沒來。
楊超躍抱著胳膊,探出小腦袋向外望。
街道上車水馬龍,對面的戶戲大門裡,還是有很多學生進進出出。
只是大家都打著傘,一個人的大多步履匆匆,只有兩個人的,才會斜著傘,在這瓢潑大雨里不緊不慢地晃悠。
她抱著胳膊的手忽然一緊。
穿越馬路的人行道上,一把傘也是斜斜的撐著。
傘下的男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肩膀處濕了一大片也毫不在意。
而他的身邊,挨著個穿米白色衣服的女生。
她烏黑順滑的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揚起頭笑時,嘴角還會露出一個甜甜的梨渦。
兩人挨得很近,肩膀時不時地會蹭在一起,即便是這樣,男生依舊穩穩地斜撐著傘,將女孩高挑的身影罩在下邊。
楊超躍本能地往後撤了一步,整個後背都砸在冰涼的牆面上。
她垂下眼,努力地將半邊身子縮緊屋檐下的陰影里,任由耳邊的被打濕的碎發貼在臉上。
【晚上要忙排練的事】。
與腦海里的消息一起浮現出來的,是另一個念頭。
別被看見。
她不想讓傅尋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更不想讓他身邊那個漂漂亮亮的女生看見。
可手腳卻不聽使喚,硬是僵在原地,讓她將所有的細節看了個清清楚楚。
女孩的手裡抱著折好的傘,邁開筆直的長腿努力跟上傅尋的腳步。
她每次抬頭,總會帶著甜甜的笑容看向傅尋。
傅尋也會偏過頭回應一個眼神。
那女生她不認識,卻是她現實里見過最好看的女生。
而且,傅尋的手裡還拎著一個粉色的紙袋,包裝精美,不像是男生用的袋子。
楊超躍很難猜,也不想去猜那袋子是準備送出去,還是剛剛才收到。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反正不是給自己的。
風又吹到了她的身上,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或許是抱著雙臂的手太過於用力,她的胳膊和肩膀,也開始泛起一陣陣的酸楚。
可,這心裡的酸楚呢?
也是因為心,太過用力嗎?
楊超躍看著自己身上的演出服。
裙擺沾了泥點,舊舊的,和女生乾淨清爽的樣子比起來,像兩個世界的人。
融不進去的世界。
原來是這樣。
她的指尖隔著布料,狠狠按了一下胸口內兜里的貓貓錢包。
軟乎乎的絨面蹭著指尖,反倒硌得她心口有些疼。
什麼眼裡只有顯卡,什麼沒跟女生走得近。
曾經自己還傻兮兮地覺得自己不一樣,現在想來,真是自作多情。
人家是大學生,身邊站著的也是同校的漂亮女生。
兩人即使是踩著積水慢悠悠往遠處走。
背影也很美好。
郎才女貌的,哪兒輪得到她一個打工的湊上去。
她很快偏過臉,目光重新看向公交駛來的方向。
雨幕白茫茫的,連車影子都看不見。
楊超躍打了個寒顫。
剛才還只是覺得有點涼的風,這會兒鑽進骨頭縫裡,竟冷得有些發麻。
直到兩人拐進了一家店子,她才慢慢從陰影里挪出來,用腳尖輕輕蹭了蹭地上的積水。
算了,錢包等他自己來找吧。
反正,也不是什麼非見不可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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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店裡,田曦微把菜單推到了傅尋面前:
「你點吧,我都行。最近排練的事情多虧你了,其實這不是編劇該管的事情,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傅尋拿起菜單,點了三四樣常見的菜:
「份內的事。明天全妝聯排,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都差不多了,就等戲服送過來。」
鍋底冒起細密的白泡,田曦微盯著紅油鍋底,笑得眉眼彎彎。
她剛要問傅尋能不能吃辣,放在桌邊的手機就亮了起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眉尖突然輕輕皺起,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怎麼了?」傅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服裝組的學妹。我的兩套戲服送過去改版型,裁縫把領口收窄了,裙擺也改短了,偏差有點大。我得去裁縫店看一眼。」
「把尺寸告訴裁縫再做兩套就行。雨這麼大,來回一個半小時,沒必要吧。」
「不行的。」
田曦微立刻搖了搖頭:
「她們拿不準調整的尺度,到時候布料的垂感不一樣,會影響上台的狀態。我還是要去試一下。」
傅尋嘆了口氣:
「明天只是聯排,再說評委看的是劇情,沒人會看領口的。」
田曦微立刻撅起了小嘴,眼神里多了些不服氣:
「舞台上沒有一件事是多餘的。衣服不對,站在台上的感覺就不對。今天聯排湊合,明天正式演出也會湊活,退一步就有第二步,到最後戲就全變味了。」
「再說了,學表演不是為了應付評委的。」
這次傅尋沒有繼續接話。
他見多了像她一樣的年輕人,眼裡有光,事事較真,最後大多撞得頭破血流。
「那,路上小心。」
傅尋端起茶杯,偏頭看向窗外。
田曦微抿緊了嘴唇,思考了幾秒之後,還是起身拿好了桌邊的傘和帆布包:
「真的對不起,好好一頓飯被我攪黃了。下次我來請你。我先過去了,雨大,你回去也慢點。」
她沖傅尋點了點頭,轉身拉開店門,很快就融進了蒙蒙的雨幕里。
店門關上,風鈴叮鈴響了一聲,又歸於安靜。
傅尋獨自坐在原位,鍋底徹底沸騰起來,對面的座位卻空了。
他沒有失望,就是覺得有點沒意思。
果然還是這樣。
純粹的年輕人,眼裡裝的全是台上的光。
而他,看見的是光的背後。
那些妥協、算計和身不由己。
傅尋理解田曦微的堅持,甚至有點佩服這份純粹。
但他沒法認同,更不可能陪她一起折騰。
上輩子摔夠了,這輩子他只想安安穩穩地賺錢,早點財富自由。
至於其餘的情懷與執念,都太奢侈,也太沒用。
幾分鐘之後,傅尋拿起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眼時間。
飯局提前散了,空出來的時間總不能浪費。
看著電話圖標上的紅點,他直接想到了楊超躍。
錢包還在她那兒。
之前他就盤算過,找機會給這姑娘鋪點路,報答當初番茄炒蛋的人情。
就是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