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黑下去。
放映廳里的燈卻沒有立刻亮起來。
黑暗持續了好幾秒,片尾字幕無聲地滾動著。
勞倫斯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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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緒有些低落,這部電影的苦難有點太足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再重新戴上。
他看了看周圍,沒人有動靜,只聽見四周此起彼伏的啜泣聲。
燈終於亮了。
勞倫斯慢慢站起身。
他第一次帶頭鼓起了掌。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從零星變成一片,一下席捲了整個放映廳。
作為導演的王嶼也連忙起身,對在場的所有人鞠躬致謝。
散場後,張一謀快步走到王嶼面前。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由感慨萬分。
「王導真是英雄出少年!這部電影看得我深有感觸啊。」
「我老家就是西北的,那塊土地的面貌也算是被你這部電影完完整整地拍出來了,我真的很感動!」
王嶼趕緊說:「張導您客氣了,我只是拍出了我印象里的那個西北……」
張一謀還是很認真地說:「不管怎樣,這是我這幾年看過的最好的華語片之一。」
「王導,你讓我看到了我們華娛電影那種最原始的生命力的力量,很了不起。」
「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王嶼被他誇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張導,還沒那麼厲害,離您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呢。」
這時,章子依也湊過來。
她走來的時候,眼眶通紅,明顯是哭過一場的。
「王導,你這片拍的太感人,我真給看哭了,尤其是曹貴英死的時候,嗚……」
「王導,你為啥非拍這麼苦啊,我真是難受死了……」
王嶼被說的一臉懵,他也沒轍啊,原版就這麼拍的啊。
後面邀請來的那些華語電影人也都紛紛過來,和他打招呼,誇讚他。
每個人的態度都比之前熱絡了許多。
尤其以孫宏雷變得最多,昨天還不怎麼和王嶼搭話的他,看完電影之後立馬熱情的不行。
他一看到王嶼,就立馬摟住他的胳膊:
「王導,你太狠了,我一個東北老爺們,愣是被你給整哭了!我邊看邊哭啊,根本停不下來,你這片子拍得我太傷心了!」
「但不得不說,王導,你這片子絕對沒話說,我是佩服的。」
他最後還拍著胸脯說,「王導,以後你要缺演員就吱一聲,我孫宏雷二話不說直接到!」
王嶼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尷尬。
「哎呦,宏雷哥,不用這麼客氣,咱們都在京城,以後常聯繫就行。」
「行,行!」
等眾人散得差不多,王嶼才發現勞倫斯一直站在不遠處,正笑著看他。
王嶼走過去:「勞倫斯先生,電影還滿意嗎?」
勞倫斯說:「王,我可是第一個鼓掌的。」
兩人對視一眼,相顧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
第二天,柏林場刊更新了評分。
《隱入塵煙》拿到了3.6分,滿分4分。
這是自開幕以來所有參賽影片中的最高分。
場刊評分欄上,《隱入塵煙》在二十二部競賽片裡一枝獨秀,排名第二的《塵世之間》也只有3.3的評分。
相比之下,《英雄》的2.5分更是顯得平常,僅排在主競賽單元中段偏下的位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一謀這次在柏林,口碑並不理想。
與此同時,幾家權威電影雜誌都對這部來自華國的鄉村題材電影進了評論。
《綜藝》的評價來得最快,標題也很直接——《柏林迎來了它的第一部傑作》。
文章寫道:「在柏林看多了歐洲導演對苦難的精雕細琢之後,再看這部華國導演的處女作,你會覺得那些雕琢都太輕了。整部電影從頭到尾沒有炫技,沒有自我沉醉,只是把鏡頭對準了土地和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然後,讓電影自己長出了力量。」
《好萊塢報導者》則繼承了美國報紙黃色新聞時期的誇張標題——《沒有人能笑著走出影院》。
評論也很簡單:「如果你沒從體驗過苦難,那麼這部電影會讓你感受到。」
英國的《視與聽》雜誌則把關注點放在了蘇東河身上。
「蘇的表演堪稱奇蹟,整部電影,我完全沒有看出他的任何表演痕跡,他沒有在『演』馬有鐵,他就是馬有鐵。他的發揮讓今年所有其他男演員的表演都顯得蒼白無力,如果今年柏林的最佳男演員旁落他人,那將是評委席上的一個嚴重失誤。」
除此之外,還有法國的《電影手冊》、德國當地的《柏林日報》等著名電影雜誌紛紛為《隱入塵煙》獻上好評。
而其中流傳最廣的,當為《銀幕》上的一篇影評。
標題為:《一部不能看第二遍的電影》。
內容這麼寫到:
「我自認為是一個情緒很穩定的人,我看了很多年的電影,看了各色各樣的電影,我以為我不會再被電影裡的內容所影響我的情緒,但我錯了,王給了我一個教訓。」
「王用近乎紀錄片的拍攝手法,把兩個被世界拋棄的人之間的愛情,拍成了土地的一部分,電影中的兩位主人公硬生生在絕望的生活里,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片中那朵印在手背上的麥花,也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浪漫的花朵。」
「王讓我重新想起了電影最原始的功能——看見,看見那些平時不會被看見的人,看見他們在怎樣地活著、愛著、死去。」
……
「當片尾推土機碾過新房,我才終於明白,真正『隱入塵煙』的,從來都不只是那兩個人,而是他們所代表的那群在塵煙里掙扎生活的群體。」
「這是一部不能看第二遍的電影,不是說它不值得,而是我沒有勇氣再去經歷第二次苦難。」
「最後,說一個我個人的小彩蛋。」
「我和本片的導演王嶼先生,在觀影前有過意外的交流(這不影響我的專業判斷),他本人是個很健談,很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是的,你沒有看錯,他是個很樂觀的年輕人。」
「所以當我看完這部電影後,我百思不得其解,這麼痛苦的一部電影,它的創作者性格居然和它完全不相符,甚至是背道而馳。我實在理解不了,最後也只能歸功於王的天才,又或許,他是一個將自己的悲傷和痛苦隱藏得很深的人。」
「但總而言之,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導演,我會期待他的下一部電影。」
「沒錯,我已經成為了他的影迷!」
王嶼把這篇影評翻到最後,看到署名——勞倫斯·科爾曼。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勞倫斯先生,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