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王嶼西裝革履地站在波茨坦廣場影院門口,來回踱步。
他看著剛擺好電影海報的趙路問道:
「老趙,那幾個影評人你都聯繫好了嗎?確定會來吧?」
趙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柏林這麼冷的天都給他忙得一頭汗。
「放心吧,王導,都聯繫好了。《銀幕》、《好萊塢報導者》這些雜誌我都給他們聯繫過了,他們都會派人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
王嶼這時又回頭看看影院裡的人,然後解開了西裝的扣子,雙手叉腰看看自己的手錶。
「都到這個點了,怎麼才這麼點人?」
就在他正煩的時候,不遠處兩輛車停下。
張一謀、章子依、梁超偉、張嫚玉等人下了車,朝他走來。
王嶼眼睛一亮,滿心歡喜地迎了上去。
「哎呦,張導啊!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張一謀握住了他的手,笑著說:
「王導,等久了吧?不用擔心,我們說來肯定會來的呀。」
章子依也說道:「就是,放心王導,我們不會食言的。」
梁超偉和張嫚玉在一旁微笑著點頭。
王嶼趕緊側身引路。
「太感謝了!感謝各位啊!快請進,快請進!」
張一謀一邊笑著走進去,一邊拍拍王嶼的胳膊:
「王導,別太擔心。等今天你的片子放了,口碑傳出去,到時候肯定會有更多人來看的。」
「放寬心,放寬心,誰都有這麼第一次嘛。」
「哎呦,謝張導,我這確實是頭一回,心裡難免有些緊張。」
王嶼說著,扭頭對正在裡面忙活的蘇磊喊:
「磊哥,幫我帶張導他們進去,安排到最前排啊!」
張一謀幾人笑著點頭,跟著蘇磊進了場。
沒過多久,麥兆輝、劉威強、梁佳輝、孫宏雷等人也都悉數到場。
不僅他們,不少來柏林採訪的華國記者,留學生影迷也都聞訊趕來,還有不少老外也被吸引過來。
王嶼看著漸漸人滿的放映廳,不禁長吐了口氣。
「呼~」
「這下總算有些人了。」
他又看了看手錶,三點半了,馬上要開場了。
這時,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
「王先生,我沒有來遲吧?」
王嶼回頭,來人正是勞倫斯·科爾曼。
他臉上浮起笑意:
「當然,你來的正好,勞倫斯先生,我就等你了!」
勞倫斯見狀,哈哈一笑:
「那今天看看,我能不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吧。」
王嶼也笑著回道:
「那希望我的電影不會讓勞倫斯先生失望。」
說完,他帶著勞倫斯走進了影院。
正式放映前,王嶼拿著話筒走到銀幕前,簡短地說了幾句:
「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隱入塵煙》的首映式。」
「我是導演王嶼,《隱入塵煙》是我的第一部長片,拍攝於華國西北農村,主要講述了一個農民之間的愛情故事。」
「希望大家能好好欣賞這部電影,也希望這部電影不會讓大家失望。」
說完他放下話筒,影院裡也響起掌聲。
等到王嶼坐回第一排,整個影院也暗了下來。
勞倫斯坐在座位上,戴上眼鏡,準備觀看這位讓他非常感興趣的年輕導演的作品。
影片開始。
一間土房子的四四方方的小格窗戶里,不斷傳來驢的叫聲。
鏡頭緩緩移動,一個穿著破舊毛衣的中年男人走出了土房子。
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他理了理頭上的帽子,走進後面瓷磚亮瓦的正屋裡。
男人叫馬有鐵,在家排行老四,村里人都叫他「馬老四」。
他的三個哥哥分別叫有金、有銀、有銅。
金銀銅鐵,他是最不值錢的那個。
父母和大哥二哥早已去世,他一直跟著三哥生活,給三哥家當免費長工。
每天起早貪黑,任勞任怨,三哥卻從沒給過他一分工錢,只是給口飯吃,給個驢棚睡。
他也沒什麼朋友,成天只和一頭老驢待在一起。
今天是他相親的日子。
村裡有人給他說了個親,他三哥正好有理由把他這個累贅弄走。
說親的女人叫曹貴英,是個殘疾人,患有尿路疾病,會不分時間場合的小便失禁,並且一條腿還瘸了,幹不了重活,也沒有生育能力。
她從小父母雙亡,跟著哥哥嫂子生活,這些病也都是因為從小挨打落下的,加上常年居住在風吹雨淋的木棚里,身子骨早就垮了,所以被哥嫂嫌棄得不行。
相親那天,兩邊的哥嫂圍坐一桌,說的是婚事,算的卻是甩包袱的帳。
桌子上擺滿了菜,馬有鐵卻只敢吃自己手裡的饅頭。
三哥出門指桑罵槐地罵驢,但他聽得出那是在罵自己,所以默默端著碗走了出去。
曹貴英也從頭到尾沒動過菜,去完茅房出來,也沒有回飯桌。
她莫名地走到那頭驢跟前,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摸驢的脖子。
而此時的馬有鐵,正端著自己的飯碗坐在驢棚里。
同一個鏡頭裡,曹貴英在漫天飛舞的大雪裡摸驢,望著馬有鐵住的驢棚,而馬有鐵則在驢棚里默默地吃飯。
倆人沒有對話,沒有對視,可那種悲涼之感,透著鏡頭都直刺人心。
很快,倆人的婚事定了。
哥嫂拾掇著給他倆拍張結婚照。
拍照的時候,倆人的臉上都沒有一絲笑容,只有無盡的拘束和陌生。
快門咔嚓一聲,兩個被各自家庭掃地出門的人,就這麼被一張照片捆在了一起。
兩人的婚房是村里閒置的危房,牆皮剝落,窗戶紙破著洞。
唯一的裝飾,是牆壁上的一個「喜」字。
新婚第一夜。
曹貴英縮在炕角,身體因為緊張再次失禁。
她怕得發抖,一動不敢動。
馬有鐵發現了,卻什麼都沒說。
他默默拿起大衣走到屋外,給曹貴英留出處理的時間。
但當他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曹貴英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又默默往爐子裡添了柴火,轉身背對著她睡下。
這是曹貴英第一次尿床沒有挨打。
兩個飽經磨難的苦命人之間的那層冰,就這樣開始慢慢融化了。
第二天一早,馬有鐵就帶著曹貴英去祭拜父母。
祭拜完後,兩人坐在沙丘上,馬有鐵把貢品遞給曹貴英。
曹貴英不敢吃,馬有鐵說了一句:
「後人不吃,先人不得。」
曹貴英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貢品。
漫天黃沙中,兩個孤寂的靈魂,就這麼慢慢靠近。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
馬有鐵出門種地,曹貴英就在家做好飯等他。
一天,村里首富張永福生病了,需要「熊貓血」來救命。
全村只有馬有鐵一個人是這種血型。
而張永福還欠著全村人的地租和工錢,張家兒子承諾,只要父親病好了,馬上結帳。
於是,馬有鐵被全村人求著,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去獻血。
他分文不取,就坐在那裡,像一頭被抽血的牲口,面無表情。
當天晚上,馬有鐵的三哥敲響馬有鐵的屋子,讓他明早拉著驢車去城裡給侄子拉結婚家具。
全程一副使喚傭人的口氣。
第二天,天不亮,馬有鐵就把饃饃蒸好,臨走前還特意囑咐曹貴英一個人在家好好吃飯。
到了城裡,馬有鐵看到一件大衣想買回去給曹貴英。
但價格太貴買不起。
正好張永福的兒子經過,買給了他。
晚上,馬有鐵拉著驢車回來,在村口看見了曹貴英。
原來她擔心馬有鐵,就揣著一罐熱水,一直在那兒等著。
水涼了,就回去換一罐,再涼再換,直到馬有鐵回來。
馬有鐵被面前的這個女人溫暖到了,他拿出今天剛買的大衣給曹貴英披上。
兩人就這麼牽著驢車回了村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一起種地,一起生活。
馬有鐵為了給曹貴英養好身子,特意去鄰居家借了十個雞蛋,希望孵出母雞,以後能讓曹貴英吃上雞蛋。
那天晚上,馬有鐵教曹貴英怎麼做孵小雞的盒子。
當倆人做好,燈泡插上電,光立馬從扎滿孔的紙箱裡透出來,整個屋子變成了星空。
曹貴英看得入迷,馬有鐵就輕輕搖晃燈泡,讓「星光」在她眼前閃爍。
而另一天,他們住了好久的老房子,因為拆遷政策原因,原主人為了拿到一萬五的拆遷補貼,讓他們搬家。
這也讓馬有鐵決定蓋一個屬於自己的新房子。
再後來,麥子破土長苗了。
曹貴英不小心弄壞了一顆麥苗,心疼得不行。
馬有鐵看到了,安慰她說:
「啥人有啥人的命數嘛,麥子也是一樣的,它也有它的命數嘛,還是不到夏天,就讓鐮刀割掉了。」
曹貴英聽了,把斷了的麥苗埋進土裡。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會不會有一天也像這麥子一樣,被割斷,但現在她只想繼續倔強地活下去。
不久後,麥子長成了,小雞也孵化出來了。
馬有鐵也決定開始建造屬於自己的房子。
倆人找了塊空地開始和制土磚。
這時,張家兒子又找了上來,要馬有鐵繼續去獻血。
曹貴英想要阻攔。
張家兒子卻說了他給買的大衣。
馬有鐵就又帶著曹貴英坐上了去往醫院的車。
當麥子豐收後,馬有鐵把麥粒曹貴英按在的手背上,印出一朵花。
他說:「我給你種了個花兒,做了個記號,你跑到哪裡就都丟不掉了。」
後來,新房也建好了。
晚上,兩人躺在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土炕上。
曹貴英正學著用麥粒在馬有鐵的手背上印了一朵小麥花。
印好後,馬有鐵左看看右看看,歡喜得很。
曹貴英則趴在自己親手蓋的新房炕上,輕聲說:
「我咋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有自己的家,能睡在自己的炕上。」
馬有鐵說:「等到年前,我再給你換個大電視,然後領你到市裡的大醫院去治病,到時候咱們再美美地浪浪。」
曹貴英翻了個身,「俺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去過市里呢。」
後來,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
因為貧困補助政策,他們甚至還分到了城裡的一套樓房。
眼看兩個苦命人就要過上好日子了。
然而那天,馬有鐵去田裡掰玉米,曹貴英去給他送飯,半道上卻因為頭暈跌進了水渠。
等馬有鐵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周圍烏壓壓圍了一圈人,但卻沒一個人下去幫忙的。
只有馬有鐵一個人不斷大喊著:
「貴英!」
「貴英!」
辦遺像的時候,曹貴英的照片,甚至都是從兩人的結婚照上裁下來的。
辦好後事,馬有鐵回到他們親手建起的家。
他摘下了牆上那張一直貼著的大紅「喜」字,換上了曹貴英的黑白照片。
但這次,再也沒有人幫他看掛得平不平了。
曹貴英走後,馬有鐵也喪失了活的希望。
一天,他把老驢拉到野外,解開籠頭,要放它走。
但黃土坡上,老驢死活不走。
馬有鐵罵:「放你走都不會走,讓人使了大半輩子,還嫌沒被使夠嗎?」
「真是個賤骨頭!」
罵完他就走了。
也不知道他罵的是驢,還是他自己。
之後,他賣掉了所有的糧食,還清了所有的欠帳。
就像他一直說的,「一碼歸一碼」。
最後,他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著掛在牆上的曹貴英的遺像,吃了自己這輩子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雞蛋,就著農藥。
他平躺著在床上,手裡死死攥著他編給曹貴英的草驢。
鏡頭拉近,放大草驢的兩根草耳朵,然後焦點慢慢模糊,慢慢變成了窗外暗淡的夕陽。
再後來,外甥帶著推土機來了,他拿到了馬有鐵這棟房子一萬五千元的拆房補貼費。
影片的最後,新房子轟然倒塌,黃土漫天。
那頭老驢又出現在了鏡頭裡,鈴鐺聲響起,外甥的目光始終看著老驢。
鏡頭也隨著老驢移動。
老驢最終走到一片荒地上。
那兒立著一座墳。
鏡頭拉近,墓碑上,馬有鐵和曹貴英的遺像並排擺著。
最後,鏡頭拉遠,黃沙漫天。
一切都隱入了塵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