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蘇東河。
俺當了一輩子的農民,地里的活沒有俺不會的。
可俺最近要干一件新鮮事。
俺要去拍電影咧。
其實,俺是真不想演。
俺都四十八咧,連正經電影都沒看過幾部,哪會演戲哩?
可沒辦法,俺那外甥求了俺好久,求不動了,就搬出他娘來壓俺。
俺從小就聽著俺小妹的,一說她,俺就蔫了。
俺也知道,俺那外甥為了這甚子電影花了不少心思。
光那幾卡車的機器設備,聽說就值老鼻子錢咧。
俺更怕咧。
俺怕演不好,把外甥的大事給攪和黃咧。
畢竟那可是拍電影哩,要因為俺拍毀咧,那俺這老臉該往哪擱哩?
可俺已經答應咧。
答應的事就得干好。
這是俺這些年攢下的理。
外甥說這個馬有鐵寫的就是俺,俺不太懂。
俺只曉得俺不能給外甥丟人。
今天是俺頭一回演戲。
俺也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
但,俺總得試試吧。
-----------------
等到王嶼帶著蘇東河到片場的時候,劇組的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知道今天是蘇東河的第一場戲,也都好奇這個天天在劇組裡轉悠,每天給大家送飯的村主任,演起戲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到了片場,王嶼先讓化妝師帶蘇東河去簡單收拾一下,自己則走到監視器前開始檢查今天的機位。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他身後。
「王導,蘇主任準備的怎麼樣了?您……有信心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明顯心裡沒有底,其實當初的支持也是因為實在沒了辦法。
王嶼倒是很冷靜,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面前的設備。
「安心,老周,我二舅沒問題的,再說,一切有我。」
「那就行,我信王導的。」老周點頭。
這段時間下來,王嶼的表現已經充分贏得了劇組上下所有人的信任。
連老周這樣常年混跡各處片場的老油子,也不由的對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導演心服口服。
等到各個準備環節弄好,王嶼就要正式開拍了。
他還是先拍馬有鐵和曹貴英拍結婚照那場戲。
目的還是同一個——磨合。
尤其是蘇東河初次演戲,更要好好磨合。
同樣的土坯房下,同樣洗得發白的紅布和兩條長凳。
只不過凳子上的演員換了一個。
蘇東河飾演的馬有鐵和倪平飾演的曹貴英被領到鏡頭前坐下。
王嶼坐在監視器後面,不知不覺捏緊了手裡的對講機。
「開始。」
一聲令下,劇組正式開拍。
鏡頭裡,當蘇東河坐下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感覺忽然就變了。
變安靜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就是自然而然地就靜了。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看鏡頭,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腳尖前頭的那塊地,整個人顯得非常拘謹。
倪平和之前演得差不多。
她往旁邊微微側了側身子,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蘇東河的餘光掃到她,身子也下意識地往另一邊挪了半寸。
不敢靠得太近,但又不想離得太遠。
王嶼盯著監視器,看到這一下,眼睛一下亮了。
二舅可以啊!
「看鏡頭。」照相師傅喊了一句。
但可惜,這一聲給蘇東河喊出戲了,他的眼神一下就亂了。
王嶼見狀連忙喊「咔」。
「二舅,不用太緊張,放鬆,放鬆一些,前面演得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我們再來一遍啊。」
蘇東河沒講話,只是默默點了下頭。
第二條開拍,蘇東河還是很穩定。
很快又到了照相師說話。
這次蘇東河有了準備。
他聽到照相師的話,緩緩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看向鏡頭,那目光裡帶著茫然,木訥,慌張和一絲隱藏極深的幸福。
隨著照相師按下快門,這個鏡頭就拍完了。
「咔,很好,這條過了。」
王嶼抬頭看向蘇東河,豎了個大拇指。
「二舅,演得太好了,咱再來保一條。」
蘇東河從長凳上站起來,搓了搓手,有些疑惑。
「狗娃子,這啥意思啊,你不說過了嘛,咋還來一條呢?」
「還有,啥叫保一條啊?保孩子那個保啊?」
蘇東河這一句,把周圍的人全逗笑了。
這一笑,反倒讓有些緊繃的劇組鬆弛了一些。
後面幾個鏡頭,蘇東河的表現讓全劇組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因為他演得實在太好了,除了中間有兩次因為動作不連貫卡了殼,其餘幾條都是一遍過。
老周在旁邊看得一直讚嘆道:「王導,蘇主任這天賦可以啊,比不少專業演員都穩。」
王嶼坐在監視器後面沒說話,他表面不動如山,但實際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蘇東河的表現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一開始只是覺得蘇東河和馬有鐵倆人的外形比較像,但沒想到蘇東河能一下演出馬有鐵的性格。
要知道,他寫的馬有鐵,沉默寡言,不愛跟人打交道,成天就一個人悶頭幹活。
而蘇東河本人呢,是個典型的話癆,一天到晚嘴碎個不停。
這倆人的性格簡直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
可萬萬沒想到,蘇東河一坐到鏡頭前,嘴巴一閉,居然就完全變成了馬有鐵。
而且幾乎看不出任何的表演痕跡,簡直是渾然天成。
王嶼真不知道他二舅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他娘蘇翠雲說過的話。
她說他二舅以前不是這樣的。
年輕時候的蘇東河,話少,性子悶,從早到晚就知道幹活。
後來娶了媳婦,也就是王嶼那沒能見上面的二舅媽,那才慢慢好起來。
二舅媽倒是個活潑性子,愛說愛笑,蘇東河也是跟她在一起久了之後,話才漸漸多起來。
可後來二舅媽生表哥的時候難產走了。
也是從那以後,蘇東河就變得話越來越多,變得能從早說到晚,跟誰都能嘮上半天。
回過神來,王嶼盯著監視器回放里的那個沉默寡言的馬有鐵,又看了看場邊蹲著抽菸的蘇東河。
他忽然明白了,二舅其實從來都沒變過。
他離開摺疊椅,朝著蘇東河走過去。
蘇東河看見他過來,沖他咧嘴一笑。
「狗娃子,俺演得行不?」
王嶼在他旁邊蹲下,笑著說:
「那必須行啊,你可是俺二舅咧。」
他看著蘇東河那張因為日夜勞作,變得漆黑滄桑的臉,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
「二舅,俺給你找個老伴吧。」
蘇東河一愣:「找老伴作甚?」
王嶼憋著笑:「俺怕你和倪平老師演多了,入戲深咧,真以為自己有媳婦咧。」
蘇東河先是一臉茫然,隨即明白過來,眼睛一瞪,抄起地上的布鞋就要打。
「你個兔崽子還敢拿你二舅開涮咧!」
王嶼起身就跑,兩個人在土坯房前面追出去老遠。
劇組的人看著這對舅甥鬧作一團,全都笑了起來。
等到倆人跑累了,劇組也正好開始放飯了。
蘇東河這次沒有再在劇組裡到處亂竄,而是找了個陰涼地自個坐了下來。
王嶼以及劇組裡的其他人也都沒靠近他,以為他是在找馬有鐵的感覺。
但只有蘇東河自己知道,剛才拍戲的時候,他有些觸景生情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早上。
也是這樣的土坯房,也是這麼紅的太陽。
他婆娘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蹲在門檻上沖他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東河,聽說村里來了個照相師,俺們也去照張相撒。」
那時候他悶聲說:「照那做甚,浪費錢。」
可沒想到,後來就再也沒照上。
直到今天,他才照上一張。
可那照片裡的人,不是她,也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