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德海的電話

2026-09-03 14:47:27 作者: 拂曉驕陽
  京城這座四合院,是王德海給王嶼置辦的落腳地。

  說是落腳地,其實有點委屈這宅子了。

  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門口兩尊石獅子,打眼一瞧就氣派得不行。

  聽說隔壁當年還是個什麼王府,現在也不知道是哪位大神住著。

  反正王嶼搬進來這麼久,愣是沒見過鄰居長啥樣。

  這會兒他正躺在院子當中那棵大槐樹底下的躺椅上,臉上扣著一本嶄新的《電影導演基礎》,呼嚕打得震天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嶼身子忽然一抽,嘴裡冒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嘟囔:

  「哎呦……天天天,每天每,一睜眼睛……龍缺水……」

  吧唧了兩下嘴,他猛地睜開眼,愣愣地盯著頭頂的槐樹枝葉呆看了好一會。

  「……啥玩意兒?龍缺水?」

  他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自己也鬧不明白剛才夢見什麼了。

  「這夢也太抽象了。」

  他從躺椅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的骨頭咔咔作響。

  重生回來好幾天了,他已經慢慢習慣這種踏踏實實躺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日子。

  剛準備去倒壺熱的再躺一會兒,手機響了。

  一看來電顯示——「老爹」。

  「喂,俺爹,你給俺打電話干撒?」

  王德海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咋咧?俺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咧?」

  「沒有,俺就想問你這時候打電話干撒涅?」

  電話那頭的王德海突然炸了:「俺要再不打電話過來,你娃不得把京城給掀翻天啊!」

  王嶼一聽這話就知道,肯定是陳秘那傢伙通風報信了。

  「俺爹,你先聽俺跟你說……」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王德海!你個信球!你吼撒咧吼!跟娃不能好好說話撒?一天到晚就知道吼!」

  「把電話拿過來給俺!」


  王德海的嗓門立刻矮了半截:「俺這不是……」

  「你是個屁!拿過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之後,聽筒里換成了一個溫和的女聲。

  「狗娃子,是娘,你把事情給俺們說清楚,不然俺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京城。先說說,你為啥子投那個煤礦殺人的電影?」

  王嶼一聽他娘蘇翠雲的聲音,心裡踏實了一半。

  只要把他娘說服了,老爹王德海就沒問題了。

  因為在這個家,真正說話管用的其實是他娘蘇翠雲。

  十幾年前,王家還是晉省永寧縣有名的貧困戶。沒辦法,那年代誰家養三個娃娃都難。

  王嶼記得,有天半夜他聽到爹娘偷偷在灶房裡商量,要把大姐送人。後來蘇翠雲抱著大姐王芬哭了一宿,天亮了把眼淚一擦,說了句:餓死也餓死一窩,誰也不送。

  但沒想到,後面村里分地,王德海隨手挑了塊坡上的圪梁地,打算種點兒玉米。結果一鋤頭下去,刨出來的不是土,是煤,是烏黑髮亮的大卡煤。

  王德海當時就傻了,扛著一筐煤跑回家,進門就喊:「翠雲!翠雲!你看這是甚!」

  村里人都說王德海運氣好,隨手撿塊地都能挖出煤來,但其實真正有大智慧的,是蘇翠雲。

  當天晚上,蘇翠雲就把村里幾個管事的叫到家裡,說要成立農村合作社,村集體一起開挖,讓每家每戶都能分到錢。這樣一來,全村人都綁在了一條船上,沒人眼紅,也沒人使絆子。

  後來王德海有錢了,但農民對土地的那股子熱愛卻依舊保持,於是他開始四處買地。

  說來也邪門,他買一塊,底下就有煤,再買一塊,底下還有。就這麼買地、出煤、買地、出煤,王家硬生生成了晉省里有名的煤大王。

  可王德海自己心裡清楚得很,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其實是娶了蘇翠雲當婆娘,沒有這個女人在背後撐著,他王德海再有十倍的好運氣也白搭。

  所以在這個家裡,只要蘇翠雲點了頭的事,王德海絕不會說半個不字。

  王嶼知道討好蘇翠雲是關鍵,還是忍不住先抱怨了一句。


  「俺娘,能不能別叫俺狗娃子了?俺都多大了,傳出去讓人笑話。」

  「多大你也是俺兒。」蘇翠雲在這件事上從來不讓步。

  「賤名好養活,要不是這名字,你能長成現在這五大三粗的樣子?你小時候跟個病貓似的,村里人都說養不活,要不是……」

  「行行行,娘,娘,你說得對。」王嶼趕緊投降。

  「說正事,那個電影是咋回事?」蘇翠雲把話題拉回來。

  王嶼正了正身子,語氣認真起來:「娘,俺投這個電影,也是為咱家的煤礦想嘛。你也知道,現在外面人提起咱煤老闆,是個撒形象?暴發戶,沒文化,黑勢力,搶錢的,報紙上但凡寫煤老闆,有一句好話沒?一個都沒有。」

  「所以俺投這個電影,就是為了給俺家正名!」

  「你說幹了壞事的煤老闆敢投這種電影嗎?肯定不敢的撒!但俺家敢,這就能證明俺家的煤礦沒問題,到時候再找些報紙宣傳哈,這不比花幾百萬打GG強撒?」

  然後他話一轉:「而且大哥大姐最近不是一直張羅著給家裡轉型嘛,搞地產、搞文化那一套,俺這也是提前鋪路,名聲先打出去,以後干撒都順當。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翠雲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嗯,行,這事兒娘知道了,那電影你投就投了吧,兩百萬也不叫個錢,權當給咱家掙名聲了。」

  王嶼剛要鬆口氣,蘇翠雲又說道:「那打架又是咋回事?你怎麼還把人家一個導演給打哭了?」

  「哎呦,陳秘這個碎嘴子。」王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說人家陳經理干撒!」王德海在旁邊插嘴。

  「人家陳經理那是盡職盡責!俺當初讓他跟著你去京城,就是怕你胡球整!」

  蘇翠雲沒理他,繼續問王嶼:「說吧,狗娃子,為啥子打人?」

  「娘,這事兒你聽了也得生氣。」

  王嶼說起來還有氣。

  「那個汪二磊,俺一來京城他就盯上俺了,天天請俺吃飯,話里話外就是想讓俺掏錢投他們的項目。然後那天帶了個導演來,叫陸釧,一進門就開始陰陽怪氣,說什麼煤老闆的兒子也懂甚電影?」

  王嶼冷笑了一聲。

  「娘,你兒子在星條國四年不是白待的,那些個彎彎繞繞,俺看得門兒清,這倆貨一個想坑俺錢,一個瞧不上俺,那俺還能慣著他們?」

  「所以你就動手了?」

  王嶼理直氣壯:「他先動的手,而且俺也沒使勁!誰知道那孫子細皮嫩肉的,一巴掌下去就哭了,跟個娘們兒似的。」

  蘇翠雲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行了,這事兒娘知道了。那兩個確實不是撒好東西,狗娃子雖然下手重了點,但也不能全怪他,誰還沒個脾氣?不過這事到此為止,以後少跟這種人摻和。」

  王嶼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高興,蘇翠雲話鋒一轉,語氣也重了一些。

  「不過狗娃子,娘得跟你說一句,拍電影也好,做生意也好,你得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你要記住了,咱家是窮過來的,現在有了錢,也不能飄,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硬氣的時候硬氣,別學那些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貨,聽明白沒?」

  王嶼老實了:「聽明白了,娘。」

  「聽明白了就好,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俺們也還有事呢。」

  電話那頭傳來蘇翠雲對王德海說話的聲音,「給你,和娃再說兩句。」

  王德海又接過電話,嗓門依然大:「狗娃子,你娘說的都聽見了?好好干撒,缺錢就跟爹說!俺掛咧!」

  「行,俺爹俺娘你們忙吧。」

  電話掛斷。

  四合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嶼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把手機往石桌上一扔,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地走進了書房。

  這書房也被他重新拾掇過,紫檀木的書架,黃花梨的案台,文房四寶擺得齊齊整整,牆上還掛著一幅正兒八經的山水中堂。

  他在書桌前坐下來,鋪開一疊稿紙。

  重生回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想到底該拍啥。

  想了一圈,他最終決定先拍一部在大西北黃土坡上的質樸愛情故事。

  他在稿紙上寫下四個字:

  《隱入塵煙》。

  上輩子他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一個人在電影院裡哭成了狗。

  因為這部電影對他來說並不完全是虛假的,電影裡所呈現的,都是他小時候記憶里的那些人,那片地。

  王嶼拿起筆。

  別人寫劇本,得琢磨故事,琢磨人物,琢磨這琢磨那。

  他不用。

  所有東西都在他腦子裡。

  筆落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第一場,烈日,西北農村——」

  他寫得飛快。

  你別說,王嶼看著吊兒郎當的,可一到電影這件事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文字在他筆下跟流水似的往外淌,一個字都不帶卡殼的。

  其實劇本這東西,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大部分劇本就這點事兒。

  可把這點事兒講好了,那就是本事。

  王嶼筆走龍蛇,一頁接一頁地往下寫,根本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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