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靈鶴掠過重檐疊嶂的宮殿群，翅尖帶起一片碎金般的光點。瓊樓玉宇之間，仙氣氤氳如紗，每一片琉璃瓦都在日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將這片懸浮在九天之上的宮殿映照得如同畫中世界。遠處的仙山在雲海中只露出青黑色的峰頂，峰頂之上有飛瀑垂落，水聲隔著層層雲霧傳上來時已經被濾成了近似於風鈴的細碎聲響。靈獸在山谷間穿行，帶起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尾跡，偶爾有仙童乘著仙鶴從宮殿群上空掠過，灑下一串清越的笑聲。
同一時刻，人界陰陽師領地深處，大長老的密室。
燭火昏暗，燈盞中的火焰被刻意壓得極低，只在燈芯頂端燃著兩粒豆大的橘黃色火苗。那火苗發出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密室中央方圓三尺的範圍，三尺之外便只剩下混沌的陰影和模糊的輪廓。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氣味已經不新鮮了，像是什麼東西在密閉空間裡放置了一段時間之後慢慢洇開的陳舊腥氣，混合著某種草木焦枯後的苦味，讓這間密室的氣息沉重得讓人下意識地想要屏住呼吸。
那名刺客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布料貼著皮膚，勾勒出肋骨和肩胛骨的輪廓。他的口中不斷湧出鮮血，血液順著下頜滴落在膝蓋前的地面上，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方才那枚玉佩的反震之力已經震碎了他的內腑——他能感覺到左肺正在緩慢地塌陷，呼吸變得越來越吃力，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瓷片。
「大長老……任務失敗了……「他艱難地抬起頭，面罩還掛在臉上，但已經被血跡浸透了大半。他的目光透過面罩的縫隙望向陰影中那個端坐的身影，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沒想到那小丫頭的玉佩……竟是上品法寶……擋住了屬下的匕首，還把屬下傷了……「
蘇莜坐在陰影中，面部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她的面容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顴骨處卻泛著一層病態的紅暈，像是一塊被燒得半熱的瓷片在冷空氣中漸漸冷卻。她聽完稟報，手指猛地收緊，將手中那隻茶杯捏得粉碎。瓷片在她的掌心中四分五裂，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掌心的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磚上砸出幾點暗紅色的花。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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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陰影中霍然起身，一把將桌案上剩餘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茶壺、杯碟、幾卷竹簡、一盞未燃盡的香爐——所有東西在落地時發出一連串凌亂的碰撞聲，碎片飛濺到密室的各個角落，有幾片瓷屑甚至擦著那名刺客的耳畔飛過去，嵌進了他身後的磚牆縫隙里。她走到刺客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陰影從她身後湧上來，將她半張臉吞沒，只剩下下頜和唇部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
「這點事情都辦不好，「她的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被壓到極致的怒意，「留你何用？「
她取出一瓶青黑色的藥液，瓶身是某種不透明的石質，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她將那瓶子丟在刺客面前，瓶身在磚地上滾了半圈才停下來。「自盡吧，「她的聲音冷得像一根被水浸透了的線，「別讓本座親自動手。「
刺客顫抖著拾起藥瓶。他的手指在藥瓶的石質外殼上微微痙攣著，像是還有某種本能在抗拒這個結局。但最終他還是拔開瓶塞，將那瓶中青黑色的液體仰頭一飲而盡。藥液入喉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僵直了一瞬，隨即開始劇烈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帶著一種刺鼻的焦苦味，在燭火下泛著不祥的暗光。他的四肢在地面上蹬動著，每一次蹬動都讓他的身體在地磚上挪動一寸，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在最後一輪掙扎中試圖找到回水的方向。但很快那掙扎便弱了下去，數息之後，他整個人僵直倒地，再無聲息。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成兩片渾濁的灰影，倒映著上方那兩粒豆大的橘黃色火苗。
蘇莜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她的面容在燭火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喚來兩名心腹——兩道黑影從密室的暗門中無聲地滑出來，像兩條從牆縫中滲出的黑水。「拖出去，「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找塊荒地，隨便埋了。「
兩名心腹沒有回答，沉默地將屍身抬起，從暗門中隱去。暗門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隨即密室中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爆開一聲的細響和蘇莜自己緩慢而沉的呼吸聲。
心腹將屍體拖走後，蘇莜獨自一人留在密室內。她背著手來回踱步，步伐不快不慢，從密室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再折返回來，像是在丈量某種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距離。她眉頭緊鎖，眉心那道豎紋比方才更深了一分，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的光芒——那光芒在燭火下閃爍著，像是什麼被壓在心底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事情開始複雜了……「她低聲自語。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上，刺客的血和她自己掌心滴落的血混在一起，在暗沉的地磚上洇成一片不辨彼此的黑褐色濕痕。她抬起那隻被瓷片劃破的手，看著掌心裡那些細密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出薄薄的血痂，但那層血痂底下還不斷有新的血珠滲出來，將血痂泡得柔軟潮濕。
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她轉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處暗格前，指尖在牆壁上的某塊磚面上按了三下——力道有輕有重，節奏像是某種密碼。那塊磚面微微下陷，露出底下一個小小的石匣。她打開石匣，取出裡面一卷泛黃的竹簡，展開來在燭火下細看。
竹簡上記載的是一種古老的咒毒煉製之法，字跡細密，筆鋒銳利如刀。蘇莜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快速移動著，片刻後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深淵苔蘚……屍體自毀……「她低聲道，「這不是我派出去的人的手法。那麼今夜還有別人動了手。「
她的指尖在竹簡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要從那泛黃的竹片表面摸出更多的信息來。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慢慢成形——今夜對蘇陌雪和墮月出手的，不止她這一方。還有別人。第三方的勢力也在同一時間選擇了動手，而且手法比她的人更加乾淨利落、更加不留痕跡。
她將竹簡捲起重新放回石匣中，關上暗格，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燭火在她身側微微晃動，將她的影子在地磚上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株被風吹動的枯樹。
「第三者……是誰？「
與此同時，妖界女帝寢宮。
婼玉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捻著一枚棋子把玩。那枚棋子是黑曜石磨成的，通體烏黑，在透過紗幔的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她的姿態鬆弛而慵懶，長發鬆散地披散在肩頭和軟榻的靠墊上，暗紅色的長袍從肩頭滑落了一截，露出一片在月光下泛著玉色光澤的肌膚。從外部看去，她只是一個正在享受夜晚安寧的妖界女帝，面色恬靜，呼吸平穩，舉手投足間帶著千年積累下來的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一名侍衛跪在階下，面罩覆臉，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畢恭畢敬地垂首，雙手撐在膝前的磚面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妖界侍衛特有的那種被嚴格訓練過的克制：「陛下，您派人暗殺的那位沐瑤的人魂燈已經破滅。屬下是否需要再派人去暗殺她？「
婼玉沒有說話。
準確地說，是婼玉體內的霜月沒有說話。在那具軀體最深處，在那片被蜜粉色肉壁包裹著的溫暖空間中，霜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不斷蠕動的肉壁上，背靠著一處微微隆起的黏膜，像靠著一張最貼合她脊椎弧度的軟椅。她的長髮散落在身側和身後，被那些細密的粉色絨毛輕輕托著，每一根髮絲都像是被嵌進了某種溫熱的綢緞中。她穿著一身寬鬆的月白色寢衣，衣擺被自己腿壓著，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足踝，腳趾隨意地蜷在身下的軟肉凹陷里，那片黏膜便溫順地順著她的腳型凹陷下去，將她的足弓穩穩地托住。
她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揉捏著身下溫熱的軟肉。那片蜜粉色的黏膜在她指下順從地凹陷又彈回，觸感柔軟而富有韌性，乾燥溫熱如同暖玉。絨毛順著她指尖的力道倒伏又豎起，每一次回彈都帶著一種像是被撓到了舒服處的輕微顫動，從她指尖接觸的那一點向外擴散開來，變成一圈圈細密的波瀾，被周圍更遠處的肉壁吸收殆盡。
她能感受到胃壁在她指下微微翕動，每一次收縮都帶著一陣溫熱的暖流從胃底向穹頂方向推湧上去，經過她的腳踝、小腿、腰側、肩膀，最後拂過她的面頰和耳廓，像一片被體溫泡暖了的海潮正在反覆地沖刷著她。
「看來事情越來越棘手了。「霜月低聲自語，聲音在封閉的胃袋內迴蕩，被蠕動的肉壁吸收得乾乾淨淨。她的灰眸望著頭頂那片不斷翕動的穹頂，目光穿透層層血肉和皮囊，落在寢殿天花板上那些在月光下若隱若現的彩繪紋樣上。「蘇陌雪那邊有人動手了，墮月那邊也有人動手了。而且手法不一樣——刺殺蘇陌雪的那個用的是淬毒匕首，刺殺墮月的那個會自毀。兩伙人，或者，兩伙人背後的勢力並不相同。「
她的指尖在軟肉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梳理自己腦中的線索。片刻之後，她開口說道——聲音被她的靈識接引，從胃壁深處傳導至喉間，再經婼玉的聲帶振動出來，變成了那副妖界女帝特有的、低沉而帶著磁性的聲線。
「不用了。「霜月用婼玉的聲線對外面的侍衛說道，「先觀察一下她的動向。等著那個小丫頭漏單的時候，隨時找機會殺了她。「
侍衛畢恭畢敬地叩首：「屬下明白！「
腳步聲遠去。那侍衛退出寢殿時反手將殿門輕輕合攏，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吱呀聲，隨即被殿外迴廊中灌入的夜風吞沒。寢殿重歸寂靜，只剩下月光透過紗幔落在地磚上的朦朧光影和殿角那盞青銅燈盞中火焰微微搖曳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霜月又恢復了沉默。她整個人陷在胃壁的柔軟包裹中，讓那片持續不斷的、如同心跳般規律的蠕動將她反覆托起又放下。她能感覺到妖界女帝的身體正安穩地運作著——呼吸平緩，心跳有力，胃壁在她身下溫柔地收縮舒張，仿佛母親的手掌輕輕撫過熟睡中的孩子。胃壁內壁那些細密的血管在以極其舒緩的節律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陣溫熱的暖流從她身下的肉墊中湧上來，像是一張被地熱烘暖了的床榻正在將她更深地包裹進去。
「蘇陌雪……「霜月喃喃道，指尖無意識地划過胃壁，留下一道淺痕又迅速被蠕動撫平，「看來你身邊的保護，比想像中要多啊。那枚玉佩——能讓刺客一擊之下震碎內腑，至少是上品法寶級別的護身物。而且從珣黎和珣柔的態度來看，魔界那邊也盯上你了。再加上今晚刺殺你的人……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讓這麼多人都在暗處望著你？「
她閉上眼，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她將身體側過來，面朝胃壁最厚實的那片區域，將臉頰貼上那層溫熱的黏膜。那片軟肉在她貼上去的瞬間微微隆起了一小片恰好托住她的顴骨和下頜，絨毛輕輕擦過她的面頰，帶著那種已經被她身體溫度同化了的溫熱觸感。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整個人幾乎要陷進那片溫熱的軟肉中去。
妖界女帝的腹部依舊平坦如初。從外部看，誰也想像不到那裡面正藏著一個人，正謀劃著名一場針對蘇陌雪的殺局。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婼玉平坦的小腹上，將那層暗紅色的衣料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衣料下面，隔著皮膚和肌層，那片蜜粉色的胃袋正在不疾不徐地蠕動著，像一個溫熱的搖籃，托著裡面那個正在閉目養神的年輕女子。
夜更深了。各方勢力在黑暗中各自盤算，如同蛛網上的獵手，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而蘇陌雪，這個尚不知自己已然成為多方目標的人界少女，正站在窗前望著墮月消失的方向，指尖緊緊攥著那枚救了自己一命的玉佩。玉佩在她掌心中微微發燙，像是在低語著什麼警告。夜風從窗縫間擠進來，拂過她的面頰和頸側，帶著深秋獨有的那種微涼而乾燥的觸感。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正在緩慢降溫的玉佩，看著玉面上那道方才自行激發護主後留下的、幾乎不可見的細密裂紋。
裂紋很淺，淺到如果不是在月光下某個特定的角度根本看不出來。但蘇陌雪看到了。她的指腹輕輕撫過那道裂紋，感受到玉面表面那一絲細微的粗糙——那是這枚玉佩在為她擋下致命一擊時承受了巨大衝擊後留下的痕跡。這說明下一次再遇到同樣的攻擊，這枚玉佩未必還能再擋一次了。
她將玉佩重新掛回頸間。玉面貼上胸口皮膚時傳來一陣溫熱的暖意，但那暖意比方才弱了一些，像是一盞燈里的油少了一分，火苗便矮了一截。她拉了拉衣襟，將玉佩蓋在衣料下面，轉身合上窗戶，重新躺回床榻上。錦被已經涼透了，她蜷起腿，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團，掌心貼著胸口那枚正在緩慢回暖的玉佩，閉上了眼睛。
但她沒有睡著。她的耳朵在黑暗中微微張著，聽著窗外庭院裡每一聲細微的響動——風吹過桂樹枝葉的沙沙聲、池塘水面被夜風揉皺時的細碎水音、遠處迴廊中某個值夜侍衛偶爾走動時靴底擦過地磚的輕響。所有這些聲音都被她一一分辨、歸類、確認位置，她的腦中也正在快速過篩著今夜所有事件的時間線：第一場刺殺發生在什麼時辰、墮月那邊的刺殺同時還是略晚一些、窗台上那道劃痕出現在她醒來之前多久、以及——今夜到底有幾伙人同時動了手。
第一個刺客用的是淬毒匕首，目標明確，直取她的脖頸。第二個刺客用的是銀針，更隱蔽、更安靜，從窗縫間探入，目標是她露在錦被外的手腕。兩把武器的毒都是藍光，但匕首上的藍光更濃更亮，銀針上的藍光更淡更暗——像是同一種毒的不同濃度，或者甚至可能是同一種毒液的不同批次。那說明這兩個刺客至少來自同一個供應源，而供應源能將深淵苔蘚的毒液分給兩個不同的人使用，說明背後的渠道相當穩固。
蘇陌雪在黑暗中睜著眼，將這些線索一條一條地碼放在心裡，如同一個獵人在夜色中清點自己布下的陷阱。
而在更遠處——
魔界的軍隊正在黑霧中徹底隱去身形。妖界的邊境線重新恢復了空曠而冷清的寂靜。魔黎的腳步正沿著山路不疾不徐地向魔界方向行走，而她的胃袋深處，珣柔正蜷在那片暗紅色的軟肉堆里，呼吸均勻，面頰埋在溫熱的黏膜中，睡得正沉。珣黎坐在妹妹旁邊，掌心貼著肉壁，感知著外面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後退去。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亮著，像兩粒被夜色打磨過的琥珀色石子。
蘇陌雪……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將會成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所有線索匯聚的中心點。
夜還很長。長到足夠讓三顆在不同的胃袋裡跳動的心臟各自完成下一輪的謀算，長到足夠讓仙界的藏經閣中某卷塵封已久的典籍被一雙溫潤如玉的手輕輕翻開，長到足夠讓妖界寢宮中那個閉目養神的女子重新睜開她的灰眸，長到足夠讓蘇陌雪掌心中那枚玉佩的光芒一點一點地回溫。
仙界，昊天大殿。
蘇卿端坐在白玉王座之上，一襲玄金長袍曳地，袍擺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和星圖，在日光下隨著她細微的動作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她的腰間懸掛著一柄看似普通的仙劍，劍鞘是暗沉的墨色，沒有繁複的裝飾，只在護手處隱約刻著兩個古篆小字，已經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她單手托腮，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王座扶手，發出清脆的玉石相擊聲。殿中仙娥們垂首侍立，大氣也不敢出——今日陛下面色平靜，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煩躁，像一層薄冰覆蓋著一池正在翻湧的暗水。
直到那股熟悉的氣息闖入她的感知範圍。
那氣息從仙界南麓的山口方向急速接近，帶著一種和蘇卿記憶中如出一轍的、既張揚又克制的氣息，像一團被壓進了窄瓶里的銀色月光，正在瓶口處急不可耐地向外拱。蘇卿叩著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原來的節律，但唇角那抹弧度已經先於她的意志微微翹了起來，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溫度。
「沒想到，「她開口，聲調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您居然還知道回來。本帝還以為您已經不知道死哪裡去了。「
殿中仙娥們的頭垂得更低了。她們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但能從陛下這句半嗔半喜的話里聽出——來者必定是極親近之人。
銀光落地的瞬間，大殿中央的空氣被撕開了一道細長的裂隙。裂隙中湧出的銀色月華如同被稀釋了的星光，在半空中緩緩鋪展開來，凝聚成一道修長的身影。墮月的身影在殿中凝實，一襲月白長裙，裙擺上繡著極細的銀色暗紋，在日光下泛著類似於水面波光的光澤。銀髮如瀑垂落腰間，發梢幾乎要掃到地面上那些白玉地磚的接縫處。眉眼間帶著風塵僕僕之色，面頰上還殘留著連夜趕路時被高空罡風颳出的淺淺紅痕，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天然的妖冶與張揚。
她款步走上前來，笑意盈盈地打量著王座上的蘇卿。銀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嘴角那抹弧度從殿門口一路走進來就沒有消下去過，像一隻在外遊蕩了太久終於回到熟悉巢穴的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回來了「的理所當然。
「卿兒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
墮月伸出手，指尖輕佻地划過蘇卿的下頜。動作熟稔得仿佛做過千百次——從下頜到耳垂，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和溫度，像一隻慵懶的貓用尾巴尖勾了勾主人的手腕。蘇卿眉頭一挑，抬手「啪「地一下將她的手打掉，力道不重卻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指尖在墮月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紅痕。
「少來這套。「蘇卿坐直了身子，將那隻被打掉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正了正神色，「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您怎麼想起來本帝了？您在人間待得好好的，陰陽師一族將您奉為座上賓，錦衣玉食地供著，怎麼忽然捨得跑回仙界來？「
墮月卻不急著回答。她的目光越過蘇卿，落在王座旁侍立的那名女子身上。那女子身量高挑，一襲青衣素淨無華，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眉眼溫潤如玉，面容算不上驚艷卻帶著一種讓人越看越覺得舒服的柔和感。她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存在感低得如同空氣——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幾乎會以為那只是王座旁一根雕花的立柱。但墮月知道，這女子一旦動起來，便是一柄足以劈開天地的利刃。
「承影，「墮月微笑道，聲音比方才面對蘇卿時柔和了幾分，像是見到了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如何？「
被喚作承影的女子淺笑頷首，聲音如同清泉擊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聽著就覺得安心的質感：「還好。公主殿下時不時拿我練習劍術，偶爾也下界逛逛。生活還算愜意。「她的目光在墮月身上停了一瞬，溫潤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審視——那審視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是墮月和她相識夠久，幾乎察覺不到。「倒是你，看著有些疲憊。「
墮月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否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額角處按了兩下，像是想把連日趕路的倦意從那裡擠出去。「累是累了一點，但事情比較緊急，也就顧不上歇了。「
蘇卿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從王座上站起，玄金長袍的袍擺從台階上拖曳而下，在白玉地面上鋪開一片暗金色的光紋。她走到墮月面前，目光在墮月的面容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她不願意確認的東西。「你身上有殘留的血腥氣。「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壓得很平的警惕，「雖然你掩得很好，但本帝聞得出來。你殺人了？還是有人殺你了？「
墮月沉默了兩息。大殿中安靜下來，只有殿外遠處靈鶴掠過時翅尖帶起的風聲和仙泉流經玉石溝渠時細碎的水聲從敞開的大門外傳進來。承影的目光在蘇卿和墮月之間移動了一下，依然安靜地站在那裡，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已經微微收攏了幾分。
「有人要殺我。「墮月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人界陰陽師領地，今夜兩場刺殺。一場衝著我，一場衝著蘇茗的女兒。刺客的手法很乾淨，用的是深淵苔蘚萃取的毒液淬過的刃器。而且在我拿下其中一名刺客之後，對方在我面前——整個人化作灰燼消失了。衣物、骨骼、血肉，連一滴血都沒有剩下。「
蘇卿的面色變了。她那雙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驟然收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屍體自毀？你確定？「
「我親眼所見。「墮月的銀瞳中掠過一抹凝重，「原地只剩一圈深褐色的腐蝕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成了灰。我想來想去，在仙界中見過類似手法的——只有南麓那幾位活了幾千年的老傢伙可能知道來歷。「
蘇卿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回王座前，但沒有坐下。她站在那裡，背對著墮月和承影，指尖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殿外的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玄金長袍的邊緣鍍上一層熾亮的金光，卻讓她面容上的表情完全隱入了陰影中。
「深淵苔蘚，「她緩緩說道，「加上屍體自毀的咒毒。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場刺殺里，背後的人要麼有錢到可以在深淵裂隙里隨便撈東西，要麼就是——「
「要麼就是和仙界的某些古老傳承有關係。「墮月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承影在這時開口了。她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深淵苔蘚的萃取之法，在仙界屬于禁術。我記得在上一次仙界法典修訂時，所有關於深淵裂隙的術法都被列入了禁止修習的目錄中。但禁術之所以叫禁術，就是因為總會有人偷偷在私下裡修習。「她的目光落在墮月面上，「你需要在那些老傢伙們還沒有把消息傳得更遠之前，儘快查到來源。「
墮月點了點頭。她轉頭看向蘇卿，銀瞳中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卿兒，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你掌管仙界這麼多年，那些藏經閣和禁書庫里的東西你應該最清楚。幫我查一查這咒毒的來歷——哪一種傳承、哪一脈的人最可能掌握這種術法。越快越好。「
蘇卿轉過身來。她的面容在日光下重新變得清晰，金色瞳孔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有什麼她一直在迴避的東西終於被擺到了桌面上。「本帝可以幫你查。但你得答應本帝一件事——查到之後，不管背後是誰，你都不准一個人去動手。本帝和承影會和你一起去。「
墮月微微一愣。她的目光在蘇卿那張認真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好。「
承影在旁微微頷首，溫潤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我去調閱禁書庫的借閱記錄。如果有人近期查閱過深淵苔蘚相關的內容，應該能查到痕跡。「她轉身向殿側的一扇偏門走去，青衣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腳步無聲，如同踩在雲絮上。
殿中只剩下蘇卿和墮月兩人。日光從高處的窗欞間傾瀉而下，在白玉地磚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澤，將兩道並排而立的身影拖出兩道交疊的長影。
「您還沒告訴我，「蘇卿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懶散，但尾音處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溫度，「在人間過得好不好？那具身體還適應嗎？「
墮月側過頭看著她。銀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嘴角那抹弧度重新浮了上來：「還行。陰陽師一家對我還算客氣，尤其是蘇陌雪那小丫頭——您要是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有一雙特別亮的眼睛，像是能把所有藏著的秘密都照出來一樣。「
蘇卿挑了挑眉：「能得您如此評價，看來確實是個有趣的孩子。「
「有趣倒是其次，「墮月的聲音微微低了一度，「關鍵是——她身邊那張網，正在越收越緊。「
承影還沒有回來。她穿過那道偏門走向禁書庫的方向之後就沒有再出現，但墮月知道她一定正在那堆積如山的典籍中快速翻閱，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一定正銳利如刃地掃過每一行字跡。
墮月將手中的靈茶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是溫的，帶著一種淡淡的清甜和某種類似於檀木的餘韻，在她舌尖上緩慢地化開。她望著那片雲海，銀色的瞳仁中倒映著遠處仙山峰頂的積雪和晚霞交織成的漸變光影。
「卿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說，這一切會不會只是開始？「
蘇卿側過頭看著她。金色的瞳孔在夕光中微微眯起，像一隻被問到了某個自己也正在思考的問題的貓。「本帝覺得，「她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這一切連前奏都算不上。「
墮月沒有說話。她只是將茶盞又往嘴邊送了送，在氤氳的水汽中微微彎起了嘴角。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疲倦，有警覺，還有一種像是終於回到了正確坐標的、久違的踏實感。夜風從殿門外湧進來，拂過她的銀色長髮和月白衣袖，將幾縷髮絲吹到了蘇卿的肩頭。
蘇卿沒有躲開。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把自己那杯茶也端了起來，兩人並肩坐在夕陽斜照的大殿中，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被暮色一寸一寸吞噬的雲海，各自沉默。
而人界陰陽師宅邸之內，蘇陌雪在黑暗中閉緊雙眼，玉佩貼著胸口。明天，她要開始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