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王殿的穹頂是一片暗紫色的深淵。那些魔晶石在穹隆上以某種古老的陣序排列，每一顆都在無聲旋轉，將幽冷的光線投落下來，在骨玉王座周圍織成一張明滅不定的網。魔黎站起身的時候，暗紅色長袍從王座上垂落，厚重的緞面曳過冰冷的石階，發出細碎的、絲綢摩擦骨玉的沙沙聲。
她的指尖扣著扶手邊緣站了片刻。胃袋深處那兩道年輕的影子在方才她與魔將對話時安靜了下來，此刻卻隨著她起身的動作重新開始活動——珣柔的腳丫子踩在胃底那片最有彈性的肉墊上，一上一下地顛著；珣黎則稍稍調整了靠坐的姿勢，後背貼著一團微微翕動的黏膜，像是倚在一張活著的椅背上。她們的動作很輕，卻還是讓魔黎的腹部泛起一陣細微的、近乎酸脹的漣漪。她垂了垂眼，不動聲色地將右手覆上小腹，掌心貼著衣料下方那片正在以異樣頻率起伏的皮膚，指腹隔著暗紅色的綢緞按了按。
大殿裡已經空蕩下來。魔將們的腳步聲在長廊深處漸行漸遠，甲冑碰撞的鏗鏘聲被迴廊的彎道吞沒，最終什麼也聽不見了。偌大的王殿只剩下魔黎一個人，還有她腹中那對姓珣的雙胞胎姐妹——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兩個不速之客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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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坐回王座上。骨玉的扶手在掌心下冰涼滑膩，和腹中那片滾燙的暖意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對比。她將整個後背靠進椅背的弧度里，微微仰起頭，暗金色的眼眸望著穹頂上流轉的魔晶石，呼吸漸漸放平。掌心的溫熱透過衣料傳遞下去，那片起伏頻率有些過快的皮膚在她掌下漸漸和緩了節律，像是胃袋裡那兩個小姑娘感知到了她的安撫，自發地安靜下來。
胃袋深處，暗紅色的世界氤氳著滾燙的潮氣。
這裡的空間比虎緒那片橙紅色胃室要大上近一倍。厚實的肉壁層層疊疊地褶皺在一起，像是一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巨大花卉。黏膜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近乎絨毛狀的突起，泛著濕潤的光澤，每一次胃壁收縮都讓那些絨毛齊齊倒伏又立起，如同麥浪在風中翻湧。沒有胃液——這片胃室被刻意打理過了，只有純粹的、滾燙的軟肉在不斷蠕動，每一次收縮的節律都沉穩而有力，像是一顆巨獸的心臟在緩慢跳動，將溫熱的脈動從胃底一路推到賁門，再緩緩回落。
珣黎側身坐在一片較厚的肉墊上。那片肉墊位於胃底偏左的位置，質地比周圍的軟肉都要密實，表面覆著一層格外柔軟的黏膜，坐上去的時候會微微下陷，恰好貼合她的臀部曲線。她的後背靠著一側微微顫動的胃壁，雙手環抱在胸前，兩條腿隨意地蜷著，腳趾偶爾無意識地蹭過身下那些細密的絨毛，激起一小片細微的酥癢。她的目光透過層層血肉，暗紅色的黏膜在她的視野里半透明起來，讓她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外界那些魔將退去的身影在肉壁的遮擋下變成一團團移動的暗影。
珣柔則完全沒她姐姐那麼安分。
她正赤著腳踩在一片格外有彈性的區域上——那片區域位於胃底正中央，黏膜下的肌層比其他地方都要厚，彈性也更好。珣柔的腳掌每一次踩下去，那片軟肉都會凹陷出一個淺淺的足印，隨即在她抬腳的瞬間彈回原狀，把她整個人向上輕輕托起一瞬。她順著胃壁起伏的節奏一上一下地顛著，十根腳趾在踩下去的瞬間微微張開，陷進那片溫熱的絨毛里，像是某種細小的、歡快的儀式。她的裙擺因為顛簸而翻飛起來，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腿，頭髮也散了，幾縷墨色的髮絲粘在額角和頰側，被這片空間的潮氣潤得濕漉漉的。
「姐姐，「珣柔一個縱身躍起。她的膝蓋蜷起，身體在空中翻了個輕盈的弧度，落下來的時候恰好落在珣黎身邊的那片肉墊上。腳丫子踩著軟肉落定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噗響，她隨即盤腿坐下，膝蓋撞上珣黎的腿側，「咱們的目標不是挑起來人妖大戰嗎？怎麼現在又要掀起妖魔兩界的仗？「
珣黎伸手按住妹妹不安分晃動的膝蓋。她的掌心貼上珣柔的膝頭時，能感覺到那片皮膚下面的肌肉還在微微顫著，像是還沒從方才蹦跳的興奮中平復下來。她沒急著答話，目光落在頭頂那片暗紅色的穹頂上。肉壁正在緩慢地翕張，黏膜表面的紋理在她們的注視下一寸寸地改變著形態——褶皺時而加深、時而舒展，絨毛的倒伏方向隨著胃壁的收縮不斷變化，像是某種活著的、會呼吸的織物在緩慢翻卷。
「妹妹，「珣黎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姐妹倆緊挨著的距離才能聽清。她的嗓音和外界那個魔界女帝的冷冽截然不同，更柔、更緩，帶著一種浸透了溫熱潮氣後才有的綿軟。她的手指從珣柔的膝蓋上移開，落回身下那片肉墊上，指尖緩緩地在黏膜表面划動，感受著那片軟肉溫順地包裹住她的指腹，「想要把水攪渾，光靠人妖兩界還不夠。「
珣柔歪了歪頭。她的腦袋歪過去的時候，耳朵尖擦過珣黎的肩膀，發梢掃過姐姐的鎖骨。兩條腿在軟肉上輕輕踢著，腳後跟一下一下地磕著那片不斷蠕動的黏膜，每一次磕碰都激起一小片微弱的、沉悶的迴響。「什麼意思呀？「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天真。
「首領要的是整個三界的動盪。「珣黎的手指停在身下那片肉壁的某處，停在那裡不動了。她的目光從穹頂上收回來，落在妹妹那張被潮氣潤得泛著薄紅的臉頰上，「妖界亂起來，人界自然會受到影響。虎緒的叛軍攻了皇宮——不管她有沒有成功，妖界的根基已經被動搖了。婼玉那個女帝就算平定了叛亂，她的統治也再回不到從前。「
珣柔眨了眨眼。她的瞳孔和珣黎一樣是淺琥珀色的，在暗紅色肉壁的映照下泛著蜜糖般的光。她聽著姐姐的話，兩條腿慢慢停止了踢動，腳後跟安靜地抵在肉墊上。
「但如果魔界也摻和進來——「珣黎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幾乎被胃壁蠕動的咕嚕聲吞沒。她的指尖在身下的黏膜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兩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那這潭水，就徹底渾了。渾到誰也看不清水底下藏著什麼。「
珣柔歪著的腦袋慢慢正了回來。她的目光亮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那顆虎牙從唇間露出來，尖尖的，在白淨的臉頰映襯下顯得格外顯眼。她忽然湊近珣黎，鼻尖幾乎要撞上姐姐的鼻尖，呼出的氣息濕熱地撲在珣黎的下唇上。
「姐姐好狡猾。「
珣黎被妹妹忽然湊近的氣息逗得往後仰了仰，後背陷進身後那團溫熱的黏膜里。她曲起手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珣柔的額頭。指節叩在眉心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珣柔的額頭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紅痕。「這不叫狡猾，「珣黎說，嘴角卻彎了起來，那弧度淺得像刀尖划過水面，「這叫布局。「
胃壁猛地收縮了一下。
整個暗紅色的空間隨之劇烈晃動。那種收縮來得毫無徵兆——從胃穹頂開始，一層層的肉壁向內收緊，將空間壓縮了將近三分之一。珣柔正湊在珣黎面前，被這突如其來的收縮晃得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重心。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一頭栽進旁邊一團格外柔軟的褶皺里。那團褶皺恰好位於胃壁收縮時形成的夾層之間，珣柔的半個身子陷進去，被兩片溫熱的黏膜緊緊夾住，只剩兩條腿還在外面慌亂地蹬著。
珣黎被妹妹的狼狽模樣逗得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但她沒有起身去撈她。她只是側過頭，目光穿過不斷收縮的肉壁望向頭頂——那是外界魔黎正在走動的緣故。女帝的腳步聲透過層層血肉傳下來，沉悶而規律，每一步都讓胃壁跟著震顫一瞬。她大概是在王殿裡踱步，暗紅色的長袍曳過地面的聲音如同遠處潮水的低鳴。
珣柔掙扎著從那片溫熱的黏膜中探出頭來。她的頭髮凌亂得不成樣子，幾縷髮絲粘在臉頰和嘴唇上，額角還掛著一小片從黏膜表面蹭下來的細碎絨毛。她鼓著腮幫子瞪向頭頂，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里滿是憤憤，像是方才被那團肉壁欺負狠了。
「她走路就不能穩當點？「珣柔扒拉著粘在臉上的軟肉碎屑。那些絨毛極細，觸感像上好的羊絨，可粘在皮膚上的時候卻有一種奇異的、若有若無的癢意。她用手背蹭了蹭臉頰，指腹摩挲過嘴角時指尖勾下一縷黏連著的、半透明的黏膜分泌物，在暗紅色的光線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嫌棄地甩了甩手，把那縷黏絲甩回身下的肉壁上，黏膜立刻溫順地將它吸納進去，連痕跡都沒留下。
珣黎卻沒有理會妹妹的抱怨。她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指尖停在了身下那片肉壁的某處，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那裡。珣柔還在嘟嘟囔囔地打理自己的頭髮和衣襟，過了好幾息才發現姐姐的異樣。她湊過去，從側面探出腦袋看向珣黎的臉，看見姐姐的眉心擰著一道細細的紋路，指尖按在身下的黏膜上，指腹微微陷進去，像是在仔細感受什麼。
「怎麼了？「珣柔的聲音低下來。
珣黎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在那片肉壁上緩緩移動著，從一處褶皺滑到另一處褶皺，像是循著什麼看不見的脈絡在摸索。那些暗紅色的黏膜在她指下起伏著，輸送著外界魔黎的感知——血液的流速、心跳的頻率、肌肉的張力、體表的溫度。所有的信息都通過胃壁的神經末梢傳遞上來，被這對姐妹體內那道與魔黎相連的蠱術細緻入微地解讀著。
「你感覺到了嗎？「珣黎終於開口。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珣柔歪著頭，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把手掌貼上旁邊的肉壁。掌心下的黏膜溫暖而濕潤，規律地蠕動著，每一輪收縮都帶著一種沉穩的、近乎催眠的節律。她閉著眼感受了片刻，什麼也沒發現，睜開眼時滿目茫然地搖了搖頭。
珣黎的手指停住了。她按著的那片區域恰好位於胃底與胃體的交界處，那裡的黏膜比別處都要薄一些，能更加清晰地傳遞外界的信息。她的指尖在這片區域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隨即收回手，轉身面對妹妹。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暗紅色的肉壁光影，讓她整個人像是從這片血肉之中生長出來的一般。
「魔黎的心跳里有一絲雜音，「她說，「很淡，幾乎覺察不到。但如果我沒辨錯——那是某種不屬於她自身的氣息。像是一條極其微細的蟲，已經鑽進了她的經脈深處，正在順著血流向上遊走。「
珣柔的瞳孔猛地縮了縮。她下意識地攥住了珣黎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有人也在她身上動了手腳？「她的嗓音忽然繃緊了，和方才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判若兩人，「和我們一樣？「
「不一樣。「珣黎反握住妹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示意她放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在暗紅色的封閉空間裡，那種平穩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們的蠱術紮根在她胃壁之中，是外來的、占據的。而她心跳里那道氣息……像是原本就在那裡的。極淡，極細，像是一根被遺忘在傷口裡的線，埋了太久，已經和她自己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珣柔的手指慢慢鬆了些。她的眉頭卻擰得更緊了，淺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那……那是什麼？我們要不要把它拔出來？「
珣黎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妹妹的手，重新將掌心貼上那片薄薄的黏膜，闔上眼，指尖的力度調整到最輕、最精準的模式，像是在聽一道極遠極弱的聲音。暗紅色的空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胃壁自身的蠕動聲——沉悶的咕嚕聲、黏膜摩擦的細碎沙沙聲、肉壁舒張時那種幾不可聞的濕黏聲響。珣柔屏住了呼吸，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姐姐心跳的聲音，和魔黎那顆龐大的、被她們操控的心臟隔著層層血肉一起跳動。
過了很久，珣黎睜開眼。
「不必管它，「她說，語氣平緩如水，「那道氣息很安靜，沒有惡意，也沒有在影響魔黎的行動。它只是……存在。像一截舊日的碑文被刻在石頭上，風雨侵蝕了太久，已經和石頭本身融成一體了。我們如果硬要去拔它，反而會驚動什麼。「
她收回手，指尖離開肉壁時帶起一小縷黏連的細絲，在暗紅色的光線里一閃即斷。珣黎將指尖在身下的肉墊上蹭了蹭，重新環抱起雙臂，目光落回妹妹那張還帶著些許不安的臉上。
「首領要的是三界動盪，「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浸透潮氣的綿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鬆弛的語調，「魔界進攻妖界，人界一旦被捲入其中，三方勢力就會在同一片棋盤上互相撕咬。到那時候，每一方的注意力都會被另外兩方牽制住，誰也沒空去回頭看自己身後。「
珣柔眨了眨眼。她的小腿重新開始輕輕踢動，腳後跟磕著身下的軟肉，發出一聲聲細碎的悶響。「那我們呢？「她問，「我們藏在魔黎的肚子裡，等到三界打成一鍋粥了，我們要做什麼？「
珣黎的目光從妹妹的臉上移開，落在頭頂那片不斷翕張的暗紅色穹頂上。胃壁的紋理在她們的注視下一寸寸地變化著，像是某種活著的地圖在緩慢翻卷。她的目光穿過那些血肉，透過層層黏膜和肌理，望向外界那片暗紫色的魔宮穹頂，也望向更遠處的、她只能感知而無法看見的人界與妖界。
「等到水足夠渾了，「她說，「我們就從這條縫隙里——「她的手按上自己的小腹，那下面是什麼也沒有的，但她的動作卻帶著某種篤定的指向，「——鑽出去。去取首領要的那件東西。「
珣柔沒有追問那是什麼東西。她只在姐姐身邊安靜下來，兩條腿慢慢停止了踢動，整個人縮進那片溫熱的肉墊里，後背靠上珣黎的肩頭。她們的體溫透過衣料彼此傳遞，被這片暗紅色的、滾燙的空間包裹融合，最終分不清彼此的邊界。
胃壁又一次收縮了，但這一次幅度很輕、很緩，像是魔黎在外面調整了呼吸的節奏。那些暗紅色的黏膜溫柔地裹住姐妹倆的身體，將她們往更深處、更柔軟的地方推了推。珣柔半闔著眼，整個人嵌在姐姐身側的軟肉里，像一隻被暖流裹挾著的小魚。珣黎則依舊坐直著，一隻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目光穿過血肉注視著那片她看不見的遠方。
在她們頭頂上方，在胃穹頂與賁門交界的那一小片區域裡，黏膜表層有一道極細極細的印記正在緩緩隱去。那印記細如髮絲，暗紅色的，和周圍黏膜的顏色幾乎分辨不出差異。它方才在珣黎指尖觸到胃壁的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感知到、又確認了安全之後重新潛入深處。
珣黎的目光似乎在那片區域停了一瞬，又似乎只是無意間掃過。她的手依舊搭在妹妹肩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珣柔衣領上的褶皺，神色平靜如常。但若是有人能貼近她的耳廓仔細去聽，或許能捕捉到一絲極輕極輕的呢喃——那聲音低到幾乎被胃壁的蠕動吞沒，低到像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話。
「快了。「
珣柔沒有聽見。她已經在姐姐肩頭睡著了，呼吸綿長平穩，被胃壁起伏的節律同化，整個人隨著那片暗紅色的血肉一上一下地輕輕浮動。珣黎緩緩低下頭，下巴抵上妹妹的發頂，聞到珣柔頭髮里那股被這片空間的潮氣浸潤出來的、溫熱的、屬於她們倆獨有的氣味。
大殿之上，魔黎重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暗紅色的長袍拂過骨玉扶手，她緩步走到殿門邊，望著外面暗紫色的夜空。魔晶石的光芒在她暗金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搖曳的星海。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胃壁深處隨之傳來一陣溫順的、近乎討好的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回應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
魔黎沒有回頭。她的目光穿過夜空，穿過魔界邊境綿延的黑色山脈，望向妖界那片正在燃燒的遠方。唇角的弧度在紫光里若隱若現，被骨玉王座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讓人看不清那究竟是冷冽的戰意，還是某種更幽深、更隱秘的東西。
身後的長廊深處，魔將們的腳步聲重新響了起來。更沉、更密、更整齊——那是三軍集結的號令已經在軍中傳開，甲冑與兵刃碰撞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低沉的潮聲，正在從宮殿的四面八方湧來。魔黎站在殿門口，暗紅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翻卷，像一面舒展的旗幟。
她的胃袋深處，珣柔翻了個身，額頭抵上一團格外柔軟的黏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珣黎依舊坐在那片肉墊上，指尖搭著妹妹的後腦，目光穿過血肉和夜色，望向和魔黎同樣的方向。姐妹倆的呼吸被胃壁的蠕動節律裹挾著，一重快、一重慢，像是兩條不同流速的溪流匯入了同一條暗紅色的河。
時間在這片溫熱的血肉之中流淌得格外緩慢。珣柔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暖融融的，像被一整片溫熱的被褥包裹著。她睜開眼，看見姐姐還是那個姿勢坐在旁邊，但指尖正輕輕點著身下的黏膜，像是在描畫什麼。珣柔揉了揉眼睛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幾縷髮絲還粘在臉頰上。
「姐姐在畫什麼？「她湊過去看。
珣黎的手指在那片肉壁上緩慢地移動著，指腹在黏膜的紋理間勾勒出一道道無形的線條。那些線條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但珣柔湊近了仔細看，能辨認出那是一片粗略的地形——有山脈的起伏、有河流的走向、有幾處被圈出來的點位。
「這是妖界的地形。「珣黎說，指尖在黏膜上輕輕畫過一個弧，「這片胃壁比妖界最精密的地圖還要準確。魔黎去過的地方，她的身體都記得。我們只要通過胃壁的感知去解讀，就能畫出她記憶中每一寸土地的輪廓。「
珣柔眨了眨眼睛，目光追隨著姐姐的指尖在那片暗紅色的「地圖「上緩緩移動。她能看見虎族領地被圈了一個極淡的圓，孤鷹嶺的位置被點了兩點，皇宮所在的那片區域被劃了一道橫線。珣黎的指尖在皇宮的位置停了片刻，隨即移開，沿著一道蜿蜒的線畫向更遠的地方。
「這裡，「珣黎的指尖點在黏膜上某處，那片區域在她指下微微凹陷了一個小坑，像一片平原，「是人界的交界地。妖界西北方向，和人間接壤的那條狹長地帶。如果魔界的軍隊要從這裡切入妖界腹地，這是最快、最隱蔽的路線。「
珣柔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自己的手指，學著姐姐的樣子在那片黏膜上戳了戳。她的力道沒把握好，戳得太重，那片軟肉猛地凹陷了一下，連帶外界的魔黎腹壁微微一緊。珣黎立刻按住妹妹的手腕，把她不老實的手指拽回來。
「輕點。「珣黎的聲音壓低了些，但尾音里還是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寵溺，「你戳重了外面會有感覺。「
珣柔吐了吐舌頭，但到底沒再亂動了。她重新盤腿坐好，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只是腳趾還忍不住在身下的肉墊上一下一下地蜷著。她看著姐姐繼續在那片黏膜上勾畫那副地形圖，暗紅色的光線將珣黎的側臉映得格外柔和，專注的模樣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沉靜了許多。
「姐姐，「珣柔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說首領要的那件東西……在妖界嗎？「
珣黎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繼續移動。「我不知道在哪兒，「她說，目光沒有離開指尖下的黏膜，「首領只說等到三界動盪之後，那件東西自然會浮出水面。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它浮出來的時候，第一時間伸手抓住它。「
「那萬一它不出來呢？「
「會出來的。「珣黎的指尖在黏膜上停住了，她收回手，轉過身來看向妹妹。暗紅色的肉壁光芒在她淺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動，將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情緒映得忽明忽暗，「妖界亂了，魔界攻過去了，人界被卷進來了。三股力量互相撕扯的時候，藏得最深的那些東西都會被震動震出地面。到時候——「
她沒說完。胃壁忽然猛地收縮了一下——比方才所有的收縮都要深、都要急。整片暗紅色的空間驟然向中心擠壓，珣柔的身體被那股壓力推得向前踉蹌了一步，一頭撞進珣黎懷裡。珣黎環住妹妹的肩膀，將她穩穩地箍在身前，同時抬起目光望向頭頂那片劇烈翕動的穹頂。
外界傳來一聲悶響。沉重的，像是什麼東西撞上了宮殿的石牆。緊接著是甲冑摩擦的密集聲響和此起彼伏的呼喝聲，那些聲音透過胃壁傳導進來時已經被血肉過濾得模糊不清，卻依然能讓姐妹倆感知到外界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動。
珣柔在姐姐懷裡抬起頭，淺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動著興奮的光。「開始了？「她的聲音因為壓低而有些沙啞。
珣黎沒有回答。她側過頭，將耳朵貼近胃壁內側那片最薄的區域。隔著一層溫熱的黏膜，她能聽見魔黎正在說話——嗓音冷冽，字句分明，像是某種號令正從她的唇間傾瀉出來。透過胃壁傳導到她耳中時，那些字句已經變成了沉悶的、被血肉包裹住的嗡鳴，但她依然分辨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動。今夜。妖界。
珣黎緩緩收回了耳朵。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妹妹，兩人的目光在暗紅色的光線中相遇，然後珣柔咧嘴笑了。那顆虎牙又露了出來，在肉壁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走。「珣黎只說了一個字。她鬆開懷裡的妹妹，轉身面朝胃壁內側那片最厚的黏膜，雙手探入褶皺之間，十指分開，掌心貼住溫熱的軟肉。她的指尖微微發力，那片黏膜在她的力道下凹陷下去，露出下方更深層的紋理。珣柔也湊過來，學著姐姐的樣子將手掌貼上另一側的肉壁，兩人隔著那片正在劇烈收縮的胃壁對望了一眼。
外面，魔黎的身影已經大步邁出了王殿。暗紅色的長袍在夜風中翻卷，魔晶石的光芒在她身後鋪成一條明滅不定的路。兩側的魔將們齊齊跪伏，甲冑碰撞時發出的鏗鏘聲連成一片。更遠處，魔界的軍隊正在黑壓壓的夜霧中整裝待發，刀槍的光芒在暗紫色的天幕下連成一片浮動的銀線。
她的腳步邁得穩而快，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胃袋深處隨之晃動不休，暗紅色的肉壁在她走動時不斷收縮、舒張，將兩道小小的身影裹在胃底最柔軟的凹陷中，隨著她的步伐一上一下地顛簸。
珣柔趴在姐姐身上，臉頰貼著珣黎的肩胛骨，感受著姐姐平穩的心跳和外界劇烈的晃動之間形成的奇異對比。她忽然輕聲笑了一下，聲音被胃壁的蠕動吞進去大半，只剩下最後一縷尾音貼著珣黎的衣領散開。
「姐姐，「她的嘴唇貼著珣黎後頸的皮膚，溫熱的氣息撲在那片薄薄的光滑表面上，「我們要打仗了。「
珣黎沒有回頭。她的手按著胃壁內側的黏膜，感知著外界魔黎正在走向的方向——西北方向，妖界的邊境。她能感覺到魔黎的心臟跳得比平時略快了一些，但那種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灼熱的、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渴望過的東西。
「嗯，「珣黎應了一聲。她的掌心貼著那片不斷翕動的黏膜，感受著胃壁深處那道極細的印記正在暗處緩緩流轉，「打仗了。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珣柔把臉更深地埋進姐姐的肩胛骨之間，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她不再說話了，只是那麼安靜地趴著，隨著外界魔黎的步伐一起晃動，像一片被風吹拂著卻始終不離開枝頭的葉。
暗紅色的肉壁溫柔地蠕動著。兩道呼吸聲在封閉的空間裡此起彼伏地交織——一輕一重，一急一緩，被黏膜的絨毛過濾、吸納、揉碎後重新融合成一陣綿長的、暖融融的嗡鳴。珣黎始終睜著眼，指尖貼著那片溫熱的黏膜，感知著外界每一聲號令、每一次腳步、每一道正在向妖界逼近的魔氣。
夜風吹過魔界的曠野。暗紫色的雲層在頭頂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極淡的月光，落在魔黎暗紅色的長袍上像是融化的銀。魔界的大軍正沿著黑色的山脈向前推進，刀槍如林，旌旗如潮。而在這支軍隊最核心的位置，在那具屬於魔界女帝的、正在被蠱術悄無聲息操控著的身體深處，兩個少女正依偎在溫熱的胃壁之間，等待著那件她們還不知道名字的、但首領要她們取回的東西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暗紅色的黏膜在夜風中緩緩翕動，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在漫長而安穩的呼吸之間悄然翻了個身，將懷中的一切又裹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