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點，灰霧之上。
三道身影準時出現在斑駁的青銅長桌兩側。灰霧緩緩流淌，將每個人的面容都籠在若隱若現的陰影里。
「下午好，愚者先生。」奧黛麗依舊是最先開口的那一個。她輕快地行了一禮，又分別向倒吊人和惡魔先生問了好，聲音清脆而克制，「倒吊人先生，惡魔先生，這周過得還好嗎？」
阿爾傑微微頷首，算作回應。卡倫迪爾則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散地回了句：「還不錯，至少沒缺胳膊少腿。」
奧黛麗輕笑了一聲，沒有追問。
短暫的寒暄過後，阿爾傑率先看向卡倫迪爾。他的目光在灰霧中依然沉穩，帶著一種海員特有的克制與審慎。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t̑̈̑̈w̑̈̑̈k̑̈̑̈̑̈ȃ̈̑̈n̑̈̑̈.c̑̈̑̈ȏ̈̑̈m̑̈̑̈超貼心
「惡魔先生。」他斟酌著開口，「關於那張卡牌，我想我們或許可以不用見面。我在海上的航線最近有些複雜，臨時靠岸也不方便。如果你有更穩妥的交付方式，可以提出來。」
卡倫迪爾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樣的轉變並不意外。他故意停頓了幾秒，才緩緩說道：「可以。我有一位信使。你若信得過，我可以把召喚它的咒文告訴你。」
阿爾傑沒有馬上回答。信使這種東西，在海上活動的非凡者中並不罕見，但接受別人的信使進入自己的私人空間，仍是一種極為敏感的行為。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它是什麼形態？」
「一個人形的傢伙。」卡倫迪爾說。
奧黛麗好奇地看過來。
「它不會攻擊人。至少在你不對它動手的時候不會。」卡倫迪爾補充道，「你把召喚咒文記好，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使用。它會很快到。」
阿爾傑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我會選一個合適的時間。」
卡倫迪爾當即將一段不算太長的古赫密斯語咒文念了出來。
「記住，念完咒文之後，說『請替我轉交一份包裹』。」卡倫迪爾又叮囑了一句。
阿爾傑表示記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另外，我聽說深海中將的船隊出事了。」
灰霧之上，沒人接話。
奧黛麗輕輕「呀」了一聲，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深海中將，海盜里的傳奇，居然出事了？
「霧角嶼附近。」阿爾傑繼續說，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見聞，「兩艘船同時失蹤，沒有殘骸，沒有倖存者，也沒有任何戰鬥痕跡。海面上像被什麼東西憑空抹掉了一塊。」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直直地落在卡倫迪爾的方向：「這件事，和你有關係嗎？」
「你覺得有，那就是有。」卡倫迪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語氣淡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一樁舊聞。
阿爾傑沉默了兩秒，沒有再追問。他深知分寸。對方既然沒有否認，那便已經是一種答案。再問下去，就是對一位能輕易抹掉整支船隊的存在的冒犯。
「明白了。」他簡短地說。
奧黛麗在一旁聽得心潮起伏。她忍不住看了看惡魔先生，又看了看倒吊人先生，似乎想從兩人的表情里讀出更多東西。可在灰霧的遮蔽下，她能看見的依舊只有模糊的輪廓。
接下來的時間都在閒聊里渡過。
離開灰霧之後，卡倫迪爾的精神重新落回身體。
他正躺在黑荊棘安保公司休息室的長沙發上，背靠著軟墊，兩條腿隨意搭在扶手上。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休息室里沒有別人，只有走廊里偶爾傳來幾句模糊的說話聲。他本想立刻起來，可身體和精神還都懶洋洋的，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
「再躺五分鐘。」他對自己說。
結果這一躺，就躺到了下班時間。
牆上的舊掛鐘響過六下，科恩黎推門進來，看見他這副「長在沙發上」的樣子，樂了：「你這是一下午沒動過地方吧？怎麼，昨晚又沒睡？」
「睡了，只是夢見自己一直在加班。」卡倫迪爾伸著懶腰坐起來，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科恩黎笑著搖搖頭，去拿自己的外套了。卡倫迪爾慢吞吞地起身，洗了把臉，和前台羅珊隨口扯了兩句，便走出了公司。
回到家後，他先吃了點東西，然後把房門鎖好，拉上窗簾。深藍色的盒子已經放在他手邊。他將靈性注入「惡魔」。
幾息之後，灰金色的光屑從床尾處浮起。鈴蘭從一片極淡的光暈里走出來，像踩著看不見的台階。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脖子上多了條墨綠色的細圍巾，頭髮少見地披散著，整個人像剛從某個多霧的港口散步回來。
「我還以為你又要躲進畫裡忙到半夜。」她看著他。
「今天有東西要麻煩你送。」卡倫迪爾拿起那個深藍色盒子，在手裡掂了掂，遞給她，「就是上次做的那張『沉眠之潮』。收件人是塔羅會裡的成員。他人在海上，具體位置我沒多問。不過你有我刻在牌上的標記，應該能找到方向。」
鈴蘭接過盒子，隨手翻了兩下，又放到耳邊晃了晃：「裡面就一張牌？」
「對。」卡倫迪爾說。
「我還以為你會塞點情書什麼的。」鈴蘭撇了撇嘴，把盒子收進自己那片看不見的「行囊」里，「行吧，我走一趟。不過話先說好，我只負責送東西。要是那邊看見我突然出現，嚇得跳海，我可不撈。」
「他沒那麼容易被嚇到。」卡倫迪爾笑。
鈴蘭「哼」了一聲，身影輕輕一閃，便沒入了灰金色的光塵里。
蘇尼亞海，某處。
入夜後的海面像一塊被風吹皺的深藍綢緞，月光從雲層後透下，把浪尖染成碎銀。幽藍復仇者號停在一處避風的小海灣里，船身隨著海潮輕輕起伏。水手們大多已經睡下，只有值班的人在甲板上走動。
阿爾傑·威爾遜鎖好船長室的門，又用靈性確認了一遍四周沒有異常，才從儲物格里取出那幾樣早就備好的儀式材料。他點起一根蠟燭，在狹小的艙室里布置起靈性之牆。搖曳的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壁上，像一株被風吹動的黑色海草。
他回想了一遍卡倫迪爾交給他的咒文，逐字逐句，確保沒有遺漏，才用古赫密斯語低聲誦念起來。
「我！」
「我以我的名義召喚——」
「徘徊於虛妄之中的靈。」
「可供驅使的友善生物。」
「獨屬於卡倫迪爾·塞琉斯的信使。」
咒文念完，船長室里的空氣輕輕一顫。蠟燭的火焰沒有動，但阿爾傑清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靈性之牆邊緣滲透進來。
灰金色的光屑在木地板上無聲匯聚，像一小片被月光過濾過的霧。然後，一個年輕女人從光里走了出來。她穿著淺灰外套，脖子上繫著墨綠色圍巾，灰金色的長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亮。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先在船長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到阿爾傑身上。
「你就是那個收貨人？」她的聲音輕快，像海風穿過風鈴。
「是。」阿爾傑後退了半步，身體依然緊繃。他能感知到，眼前這隻看似隨意的信使，至少也是聖者層次。
鈴蘭倒沒在意他的警惕。她抬手，深藍色盒子從半空中落下來，被她輕巧地接住，又朝著阿爾傑拋了過去。
「喏，我家信使讓我送來的。」她笑了笑，似乎對「我家信使」這個說法十分滿意，「放心，我一路走靈界，沒人跟著。」
阿爾傑接過盒子，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朝鈴蘭點了點頭：「多謝。」
「行了，我走了。」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像來時一樣，散作滿室灰金色的光點。
船長室重新安靜下來。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阿爾傑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深藍色木盒，沉默了很久。盒面光滑，像被海風磨過很多年；盒蓋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古赫密斯語。
他認得那幾個字。
「沉眠之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