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門框站了幾秒,像是把方才那些煩躁重新壓回了骨頭裡,又像在做什麼決定。然後他轉回身,重新走進休息室,在卡倫迪爾對面坐了下來。兩條長腿往前一伸,靴跟搭在地板上,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卡倫迪爾能看出來,這人今晚不打算輕易走了。
「還有事?」卡倫迪爾問。
「有。」倫納德把墨鏡往下拉了拉,碧綠的眼睛從鏡框上方看著他,「你最近每天一下班就沒人影。別跟我說你回家了。我路過你家那條街好幾次,燈都是黑著的。」
卡倫迪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你還跟蹤我?」
「我沒那麼閒。」倫納德「嘁」了一聲,語氣卻認真,「上回我們一起去老維爾餐廳,你說回家睡覺。後來你請了五天假,回來之後整個人又瘦了一圈。羅珊說你臉色像幾天沒睡。科恩黎也問過你是不是病了。你到底在忙什麼?」
「忙著活命。」卡倫迪爾說。
「什麼?」
「我說忙著活命。」卡倫迪爾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里,眼睛望向窗外的夜色,「倫納德,這世道沒你想得那麼太平。我要是不忙一點,下回連坐在這裡跟你扯閒篇的力氣都沒有。」
倫納德盯著他,明顯不滿意這個答案。
「還有,你突然能拿出那種東西。」他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克萊恩走得很近,還教他符咒。隊長也對你越來越放心。戴莉女士能回廷根,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卡倫迪爾挑了下眉,心說這傢伙最近是不是被人偷偷補了智力。
「你想多了。」他語氣平淡,「克萊恩聰明,學東西快。隊長放心我,是因為我辦事不惹麻煩。至於戴莉女士,她自己想回來,我就算不去請她,她也會回來。」
「那你請了嗎?」倫納德追問。
卡倫迪爾頓了一下。
「看吧。」倫納德往後一靠,雙臂展開搭在沙發背上,像抓到了什麼關鍵證據,「你不說話的時候,多半就是在想怎麼糊弄我。」
「我是在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銳了。」卡倫迪爾半真半假地感嘆了一句。
倫納德沒接這茬。他偏過頭,望著牆上的排班表,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卡倫迪爾,我能感覺到。你和克萊恩都有秘密。你們的靈性里,藏著一些不屬於普通人的東西。」
卡倫迪爾不動聲色地收起了笑容。
「我沒有證據。」倫納德繼續說,「也不打算去查。因為我也有特殊的地方。」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卡倫迪爾看著他,忽然問:「你就不怕我也有問題?」
「怕。」倫納德說,「所以我才來問你。可你不說實話,我也拿你沒辦法。畢竟隊長和戴莉女士都站你那邊。」
「你哪隻眼睛看見他們站我這邊了。」
「兩隻都看見了。」倫納德站起身,把墨鏡重新推回鼻樑上,「算了。今晚就問到這裡。你不想說,我不逼你。但卡倫迪爾,你最好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在忙著所謂的活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補了一句:「老尼爾的事,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別瞞我。」
「好。」卡倫迪爾應了一聲。
倫納德沒再回頭,推門走了。
休息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卡倫迪爾仍坐在原來的位置,手裡那杯茶早就涼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底,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傢伙,怎麼突然這麼聰明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也起身離開。
天氣依舊陰沉。走廊里只有幾盞煤氣燈亮著,倫納德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他沒著急去授課,而是一個人繞到了黑荊棘安保公司後面的小院裡。
風有些涼,吹得他的襯衫領口不停翻動。他站在牆角的陰影里,背靠著冰涼的石牆,仰頭看了一會兒陰雲籠罩的天空。
「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倫納德忽然低聲開口,像在自言自語。
四周沒有任何回應。
「你知道我在問你。」他嗤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那傢伙和克萊恩一樣,靈魂里都像少了一層東西。我看不透。」
風停了。
一個極輕極淡、幾不可聞的蒼老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像從極深的靈界盡頭傳來:
「別去招惹他。」
「為什麼?」
「他身上的線,不止一條。有被靈界深處某個強大存在注視的,還有……被更古老的東西標記過的。你離得近了,線一斷,沒人救得了你。」
倫納德皺起眉,想再問什麼。那聲音卻已經沉了下去,像是從未來過。
院子裡又只剩下風。
他摘下墨鏡,仰面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墨鏡重新架回鼻樑,兩手插回褲兜,慢慢朝公司方向走去。
到了晚上,陰雨落下把整座黑荊棘安保公司都裹了起來,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微弱的光。其中一扇,是鄧恩的辦公室。
那盞燈,徹夜未熄。
…………
晚上,雨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打在黑荊棘安保公司的窗玻璃上,把外面的街道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克萊恩披著外套,推開後門,撐起傘往水仙花街走。直到回到家門口,他還在想白天的事。
老尼爾不見了。
沒有告別,沒有消息,辦公室被清得乾乾淨淨,像從沒人在那裡坐過。他問過羅珊,問過科恩黎,甚至試探著問了倫納德。大家都支支吾吾,只說是「正常的內部調動」。可一個在黑荊棘待了快二十年的老尼爾,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正常調動」?
這太不正常了。
克萊恩回到房間,鎖好門。他沒有點燈,只脫了外套,靠坐在床邊,任由雨聲和夜色一同灌進來。然後,他閉上眼,調整呼吸,慢慢進入半夢半醒之間。
他要用夢境占卜來看清一件事。
「老尼爾為什麼會離開。」
這個問題像顆石子,被他輕輕投進意識深處。
灰霧最先漫上來,又緩緩退去。接著,視野里有了光。很淡,像舊照片邊緣泛出的黃。
他看見一個年輕很多的老尼爾。
不,那時他還不叫老尼爾。他頭髮茂密,背挺得筆直,正站在一片開滿小花的籬笆前,笑得有些笨拙。他身邊站著一個穿淺色裙子的女人。她仰著頭看老尼爾,眼睛彎彎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讓人發笑的話。兩人不知為何笑了起來,前仰後合,連風都變得柔軟。
畫面一轉。
還是那個女人。她臉色灰白,嘴角有血,衣裙上全是暗紅色的斑塊。老尼爾抱著她,坐在一間陌生屋子的地板上。他在哭,卻沒有聲音。女人的手慢慢從他臉旁滑下去。周圍很暗,只有一盞燭火在跳。
克萊恩心頭一緊,想看清那間屋子,可畫面又變了。
老尼爾獨自坐在一間堆滿舊物的小書房裡。他側著頭,像在聽什麼。不是風,不是雨,也不是門外的腳步。他的耳朵貼著空氣,嘴唇微微張開,眼神空茫茫的,像被什麼極遙遠的聲音慢慢填滿。
克萊恩想跟上去聽,那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水,怎麼也夠不著。
接著,眼前出現了鋼琴。
一架老舊的鋼琴,擺在房間正中,琴蓋打開著。沒有人在那裡,琴鍵卻自己跳動起來,黑鍵白鍵起起落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彈奏。曲子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琴下全是血和肉。
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縫裡,都粘著暗紅色的碎塊。老尼爾就跪在鋼琴旁,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頭,指節發白,整個人像要碎掉一樣。他張著嘴,像在叫,又像在哭,可克萊恩什麼也聽不見。
只有琴聲。
斷斷續續,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琴鍵下一點一點爬出來。
克萊恩看見老尼爾忽然抬起頭,眼睛變得血紅。
畫面就此碎裂。
他猛地睜開眼,窗外雨聲依舊。房間裡黑得徹底。他後頸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擂得發疼。
「老尼爾……」他喃喃叫了一聲。
不好的預感像這場夜雨一樣,從四面八方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