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倫迪爾放下茶杯,重新看向奧黛麗。
「還有幾句話,你要記住。」他收斂了方才那點失態,語氣認真而平靜,「這張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最親近的家人、朋友,甚至你信任的非凡者同伴。它在你晉升到足夠強大之前,只適合作為最後的手段,而不是可以隨便展示的藏品。」
奧黛麗正色點頭,把白盒輕輕按在胸口,像捧著一份沉甸甸的承諾:「我明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卡倫迪爾又看向佛爾思。
「今晚的事,也希望你保密。」他說,「尤其是關於我出現的方式,以及這張牌的任何細節。」
佛爾思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抱起胳膊,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他:「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替你保密?你至少該給我一個稱呼。」
卡倫迪爾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
「以後你會知道的。」他說。
佛爾思皺起眉,似乎還想追問。但四周的湖光山色已經像被風吹起的薄紗一樣,開始一層層向外褪去。遠山、睡蓮、飛檐、輕紗,所有景象都在無聲中向後退去,像一場精心編織的夢正在醒來。
等她們再定睛看時,已經回到了那間書房。
格萊林特子爵仍靠在沙發上沉沉睡著,呼吸均勻而安靜。一切陳設如舊,只有半掩的窗簾還在微微晃動。窗外天色沒有什麼變化。
佛爾思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卻已看不見那個白金色長袍的身影。她身旁的奧黛麗則低著頭,似乎還在消化今晚發生的一切。
卡倫迪爾其實並沒有走遠。
他仍站在房間的陰影與燈光交界處,臉上的白色蝶翼微微泛著極淡的光。只是此刻,一股力量像薄霧一樣從他身上散開,溫柔地覆在兩人的感知上。她們能察覺到自己有某種「被注視著」的直覺,卻無法真正抓住他的位置,像在夜晚走路時總覺得身後有人,回過頭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要做的,就是借著這股「不被看見」的便利,悄悄推動接下來的一切。
片刻後,佛爾思先動了。
她走到格萊林特子爵身旁,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爵,醒醒。」
格萊林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坐直身體,像剛從一場極長的午睡中掙扎出來。他揉了揉額頭,看看佛爾思,又看看奧黛麗,茫然道:「我怎麼睡著了?我們聊到哪兒了?」
「你太累了。」奧黛麗柔聲說,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端莊笑容,「佛爾思女士提議我們改天再細談。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哦……好。」格萊林特還有些發蒙,但看兩位女士都神色如常,也沒多想。
佛爾思又隨意客套了幾句,便先行告退,奧黛麗則繼續參加沙龍。
夜幕徹底降了下來。
卡倫迪爾回到皇后區時,街上的煤氣燈已經全亮了。他沒再耽擱,重新用畫家能力在臉上覆好蝶翼,又換回那身白金色長袍,循著靈性中那一絲極淡的聯繫,直接傳到了佛爾思的住處外。
佛爾思剛回到寓所沒多久,正坐在沙發里發呆。窗外的街燈光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板上。今晚發生的事像一場夢,讓她到現在還有些恍惚。
忽然,她面前的空間像水面一樣輕輕一晃。
那道白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蝶翼上的微光映得四周都冷了幾分。佛爾思渾身一顫,抬頭看清來人後,才勉強壓下驚叫。
「你又……」她吐出一口氣,語氣里又是惱怒又是無力,「你能不能先敲個門?不,你至少別這麼突然。」
卡倫迪爾沒有理會她的抱怨,開門見山:「你那位同伴,她現在在哪個監獄?」
佛爾思怔了一下。她本來還想再旁敲側擊幾句,可看對方這架勢,顯然不是來跟她商量細節的。
「西維拉斯區,老橡樹監獄。」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三樓,最東邊那間。她叫休。」
「我知道了。」
卡倫迪爾點頭,身影再次從原地淡去,像被夜風抹散的薄霧。
老橡樹監獄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石牆高聳,鐵窗狹小。對於已經能自由穿行的卡倫迪爾來說,這種普通監獄的防線只等於幾張薄紙。
他無聲地出現在三樓的走廊里,兩側的煤氣壁燈燃著微弱的光。巡邏的守衛剛拐過彎去,皮鞋聲在盡頭漸遠。他側身走向最東邊那間牢房,門鎖在他靠近時自己「咔」地鬆了,像困得提不起精神。
牢房裡很暗,只有高窗漏下一點月光。角落的鐵床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側身躺著,呼吸平穩。
卡倫迪爾站在門口,忽然起了點惡趣味。他壓低身子,像之前在克萊恩身後那樣,緩緩湊向那人的耳邊。
「別睡了——」
「砰!」
一記拳頭快得幾乎帶著風,精準地砸在他的側臉上。
卡倫迪爾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腦袋一偏,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腦勺「咚」地撞在鐵欄上。他眼前一花,只覺得半邊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誰派你來的?」休已經從床上彈了起來,擺出格鬥架勢,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氣勢又冷又利。
卡倫迪爾靠著鐵欄,捂著臉,好半天沒說話。
他忽然什麼都不想解釋了。
「我是來救你的。」他悶聲說了一句。
「你以為我會信?」休冷笑,目光掃過他那張被蝴蝶遮住的臉,越發警惕。
「行。」卡倫迪爾放下手,點了點頭,也冷笑了一聲,「那你就當我是來揍你的。」
話音落下,他不再廢話,抬起右手,將一股怠惰力量整個壓了過去。
休的身形微微一僵,還想揮拳,可那股仿佛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困意瞬間抽空了她的力氣。她的眼皮沉了下去,身體晃了晃,最終軟軟地倒向他。
卡倫迪爾伸手把人接住,掂了掂,輕得幾乎沒什麼分量。
「個子不大,拳頭倒是真重。」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然後他直接帶著人從牢房裡消失,出現在了佛爾思的寓所里。
佛爾思正站在窗邊等消息,聽見身後響動,猛地轉身,就看見卡倫迪爾像拎麻袋一樣把休放在沙發上。那張蝶翼下的臉,依稀還能看見半圈發紅的印子。
「她怎麼了?」佛爾思急步上前。
「睡了。」卡倫迪爾退開一步,摸了摸自己臉,語氣裡帶著點幽怨,「你這位朋友,我話還沒說第二句,就給了我一拳。現在的人防心都這麼重?」
佛爾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昏睡的休,好半天才忍住笑:「她……作為治安官,反應一直比別人快。」
「我看她是把對敵人的氣全撒我身上了。」卡倫迪爾轉過身去,揉了揉下巴,「算了,人送到了。讓她先睡幾個小時,起來之後你自己解釋。」
他說完,朝佛爾思擺了擺手,像是不想再在這地方多待一秒。
「等等。」佛爾思叫住他,「你的臉……」
「不用你管。」卡倫迪爾頭也不回地走進陰影,身影像被那身白金色長袍吞沒,極快地淡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佛爾思走到沙發旁,看著睡得正沉的休,又看向空蕩蕩的窗口,一時竟繃不住了,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