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道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忽然在佛爾思耳畔響起，像是有人就站在她身後，貼著她耳廓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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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幫你。」
「啊——！」
佛爾思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她連退好幾步，後腰撞到了茶几邊沿，差點把上面的茶杯撞翻。她的臉色煞白，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目光卻什麼都沒抓住。
奧黛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她睜大眼睛，原本端莊的坐姿一下繃緊了。可她比佛爾思更早注意到空氣里一絲極淡的靈性波動，像是有什么正在從「不被注意」的帷幕後走出來。
格萊林特子爵則一臉茫然，左右看了看，擔心地問：「佛爾思女士？你怎麼了？奧黛麗，你也……」
「沒、沒什麼。」佛爾思強撐著站直，心跳卻快得厲害。她確定自己剛才沒有幻聽。那是有人在說話，就在她耳邊。
就在這時，她看見奧黛麗的目光越過自己，直直地投向左側。她下意識順著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白金色長袍，臉上覆著一隻夢幻的白色蝴蝶。蝶翼極輕極薄，泛著珍珠色的微光，將他的真容遮得嚴嚴實實。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距離她們不到三步的地方，身姿挺拔，像從某幅畫裡走出來的人。
「你、你是誰？」佛爾思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一個送貨的人。」卡倫迪爾語氣平淡，蝶翼下的目光似乎帶著一點笑意，「但對你們正在討論的事，我很有興趣。」
格萊林特子爵依舊坐在沙發上，困惑地皺起眉：「奧黛麗，佛爾思女士，你們在看什麼？那裡什麼都沒有啊。」
奧黛麗終於反應過來，壓下加速的心跳，謹慎地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卡倫迪爾微微偏頭，目光落在格萊林特子爵身上。他抬起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極輕的一聲脆響，在書房裡盪開。
格萊林特的眼皮就像被誰溫柔地按了下去，身體慢慢後仰，靠在沙發上，呼吸很快變得悠長而均勻，竟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現在，我們可以單獨交流了。」卡倫迪爾放下手，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佛爾思和奧黛麗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疑與警惕。
卡倫迪爾沒有再解釋什麼。他伸出右手，五指在身側輕輕一抹，像掀開了一張看不見的畫布。
書房裡的光線忽然一沉，又猛地柔亮起來。
等兩人再次回過神時，她們已經不在書房中了。
眼前是一座建在湖心的小亭，飛檐翹角，四面有輕紗垂落。天空是接近傍晚的藕荷色，幾抹淺金與灰藍交疊在遠山之上。湖水清可見底，幾片睡蓮浮在水面，風過時帶起細碎的水聲。整片天地都透著一股極不真實的詩意，像走進了一幅被時間遺忘的東方畫卷。
「坐。」卡倫迪爾當先步入亭中，在石桌旁坐下，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佛爾思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聲音：「這裡是……哪裡？」
「算是我的地方。」卡倫迪爾說，手指輕輕在桌面點了一下，幾隻盛著清茶的薄胎瓷杯便從光中浮出，穩噹噹落在兩人面前，「放心，這裡很安全。」
奧黛麗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下。她望著四周如畫般不真實的景色，又看向那張被白色蝴蝶覆蓋的臉，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您……是『惡魔』先生？」她輕聲問。
奧黛麗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座湖心小亭里卻清晰得像是滴入靜水的一顆露珠。
卡倫迪爾沒有否認，也沒有再故意維持那副高深莫測的姿態。他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覆在臉上的白色蝶翼。蝶翼微光一閃，像被風吹起的薄紗，卻沒有掀起分毫。
「是我。」他說，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
奧黛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隨即眼底浮起一點驚喜：「真的是您。那今天……」
「我本來是想把東西直接放在你房間裡，再留張紙條的。」卡倫迪爾實話實說，「只是碰巧聽見你們在討論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他說著，探手從長袍下取出一個精美的盒子。
那盒子是純白色的，邊角鑲著一圈極細的銀線，在湖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淺藍與淡紫。就像裡面裝著的東西本身一樣，安靜、克制，又帶著一點不肯散去的夢幻。
「打開看看。」他把盒子放到奧黛麗面前。
奧黛麗鄭重地接過盒子。她打開盒蓋，那張「安眠曲」便靜靜躺在軟絨之中。銀白色的牌面，藍紫紋路如藤蔓般舒展，牌背是三道凝固的同心波紋。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靠近，幾枚極淡極小的音符竟從牌面邊緣浮了起來，像受到感應一般，繞著她指尖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好漂亮……」奧黛麗喃喃道。
「試試。」卡倫迪爾說。
奧黛麗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卡牌從盒中取出，按照本能將一絲靈性注入其中。藍紫色的微光亮起，小亭四周忽然變得格外安靜。風仿佛停了，湖水不再流動，連遠山間的暮色都像是被某種極輕柔的力量按了下來。佛爾思甚至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隨即猛地驚醒，驚訝地捂住嘴。
奧黛麗戀戀不捨地把牌放回盒中，眼睛亮得驚人：「謝謝你，『惡魔』先生。」
「先別急著謝。」卡倫迪爾又取出一張極小的紙片，放在盒子上方，「這是配套的求救咒文。如果你以後遇到真正無法解決的危險，就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念出你的代號。記住了，是『正義』。」
「正義……」奧黛麗輕聲重複了一遍，眼中似有光在流轉。
卡倫迪爾點點頭，目光轉向了佛爾思。
佛爾思已經從那陣突如其來的困意中緩過神來，正警惕而謹慎地打量著他。見她看過來，他微微調整了下坐姿。
「你的委託，我也可以接。」
「什麼？」佛爾思一怔。
「幫你救出監獄裡的同伴。」卡倫迪爾說，「免費。」
「免費？」佛爾思的表情像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她皺起眉，語氣里反而多了幾分防備，「為什麼？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願意做這種事？」
卡倫迪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瓷杯，在湖光中輕輕晃了晃，茶湯映出一小片破碎的天色。
「因為你需要。因為你們之後還會做很多事。」他頓了頓，蝶翼下似乎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也因為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佛爾思沉默了幾秒，忽然低笑了一聲：「你這話和那些邪教頭子沒什麼區別。」
「那你還要我幫忙嗎？」卡倫迪爾問。
佛爾思看了奧黛麗一眼，又看了卡倫迪爾一眼。
「要。」佛爾思說。
「我去。」卡倫迪爾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位置。
這一下把奧黛麗和佛爾思都嚇了一跳。兩人齊齊看過來，卻見他像被什麼念頭迎面打了一拳似的，整個人都僵在了石凳上。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為了裝這一手高深，他完全忽略了蝴蝶效應的可怕。原本的命運軌跡里，佛爾思和奧黛麗此時的關係遠沒有到彼此信任。奧黛麗甚至才剛接觸神秘學不久，序列低得可憐。他剛才那番又是亮牌又是開畫中世界的操作，等於把一個序列九的小姑娘直接拽到了高序列門檻前。更別提還當面點破了「正義」這個代號和求救咒文。
這些事情，原不該這麼早發生。
奧黛麗還沒有準備好，佛爾思也沒有理由現在就對一個陌生貴族小姐放下戒心。可因為他這一出，兩人之間的「認識」被強行往前推了一大步。更糟糕的是，佛爾思很可能已經把他當成了某種深不可測的隱秘存在，而奧黛麗則會因為「惡魔」先生親自出面，對整件事產生遠超現階段應有的信心。
「怎麼了？」奧黛麗有些緊張地問。
「沒什麼。」卡倫迪爾放下手，暗暗吸了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勉強壓下去。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穩，甚至故意放得更慢了些，「只是想起一件與眼前無關的小事。」
佛爾思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並不相信。
卡倫迪爾沒再多解釋。他已經在心底飛快地估算起這件事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奧黛麗過早接觸到佛爾思這條線，會不會影響她後續的成長？會不會因此錯過某些必須由她自己經歷才能消化的扮演？而佛爾思會不會因為這次「免費幫忙」，對塔羅會產生過多猜測？
最讓他頭疼的是，他剛才還滿口「命運的饋贈早已標好價格」。現在好了，他自己就是那個因為裝神棍而提前把帳單塞到別人手裡的人。
「我確實可以幫你。」他重新看向佛爾思，語氣收斂了幾分，「但具體怎麼做，我之後再單獨聯繫你。今晚先不要輕舉妄動。格萊林特會失去你們慌張的那段記憶，你們只需要按照原本的想法來，只是最後不在需要格萊林特的參與就行，我會給你藥師的魔藥配方，這樣你就可以繼續和格萊林特完成交易。」
佛爾思皺了皺眉，最終沒有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