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卡倫迪爾下班後沒有回水仙花街，而是繞了幾條巷子，在鐵十字街中段的一處舊貨鋪前買了些裝修用的牆皮、灰泥和幾把刷子。他把東西用油布一裹，背在肩上，便繼續朝目的地走去。
卡倫迪爾輕車熟路地扳開隱藏在牆磚後的機括，伴著低沉的摩擦聲，厚重的牆壁緩緩滑開。他側身閃入，反手按下內側的按鈕，牆壁又嚴絲合縫地合攏了。
基地里依舊瀰漫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昨晚燒掉的東西已經徹底冷卻，只留下滿地的灰燼和幾面被火舌舔得發黑的磚牆。改造室最裡面，昨夜清理後露出的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被高溫烤裂了。
卡倫迪爾把買來的東西放下，挽起袖口，動作利落地干起活來。
他先把牆上被煙燻黑的部分用灰泥抹平，再貼上一層提前裁好的廉價牆皮。這種活他前世也幹過不少，如今重操舊業，竟然有幾分莫名的親切。半個多小時後，最刺眼的幾面牆已經煥然一新，整個空間看起來總算不那麼像兇案現場了。他又用濕布把鍛造台和地面擦了一遍，才坐到新裝好的鍛造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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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他拿出工具和材料，繼續開始了嘗試。
昨晚臨收工時，他已經成功刻出了一種能穩定承載怠惰欲的紋路，但那個版本的容量太小，對他真正要面對的局面來說，幾乎等於無用。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基礎上繼續改進。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閉上眼，在腦海中把昨晚失敗和成功的所有步驟都過了一遍。吞下天文學家非凡特性後，他對靈性、星象、金屬和符號之間關係的理解遠超普通非凡者，那些失敗的數據在他腦中逐漸變成一張越來越清晰的網。每種金屬的韌性、每條紋路對靈性的傳導效率、每個轉折角度對穩定性的影響，都像是被精確標記過的坐標點。
「穩定性不夠，不是金屬的問題。」他低聲自語。
那枚半成品符咒昨晚之所以只能承載序列四層次的力量，根本原因在於紋路的結構過於單一。它像一根彈簧，能被壓到底，但稍微多一點點壓力，就會從內部崩斷。想要提高承載上限，光靠增加深度和寬度沒有用，必須改變整個力量迴路的結構，讓注入的怠惰欲在閉合的紋路中循環起來，而不是靜止地淤積在一個點上。
「循環。」卡倫迪爾睜開眼，目光落到面前那排泛著暗銅色光澤的金屬薄片上。
循環。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孤兒院學過的東西，也想起一些完全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概念。一個能夠自我循環的能量迴路，遠比任何靜態容器都更穩定。如果能將整個紋路設計成一個閉合力場，讓力量進入後自動沿著特定路徑流動，那容量就不再局限於某一條刻痕的承受能力，而是取決於整個閉環的平衡性。
但靈性金屬終究不是電線。
他拿出一塊新的暗銅色薄片，拿起刻刀，開始落刀。
這一次，他沒有像昨天那樣從頭到尾刻完再測試，而是每刻完一段，就停下來，用靈性探入其中感知力量的響應。第一段弧線落下，金屬表面泛起極淡的靈光；第二段與之相交時，交點處發出「嗡」的一聲輕響，空氣都微微震顫；第三段、第四段，每一刀都異常謹慎，細密的汗珠在他額角凝聚。
紋路亮起，灰白色的光芒沿著閉環流動起來，速度均勻而穩定，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它沒有像昨晚那樣迅速飽和，而是隨著力量不斷注入，光芒越來越亮，直到某個臨界點。
「咔。」
金屬片從正中央裂開一條細縫。
失敗。
卡倫迪爾把那片碎成兩半的金屬片丟到牆角，臉上沒什麼表情。能循環是好事，但閉環本身的結構還是太脆弱了。他需要更強的支撐點，就像橋墩一樣，讓力量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得到緩衝和加固。
他重新拿起一塊金屬片。
「節點……」
落刀，失敗。
「角度不對。」
再來。
「迴路的比例，三比七。」
再來。
「最後一段應該向內收。」
再來。
時間在狹小的地下空間裡失去了概念。刀尖與金屬摩擦的細碎聲響持續不斷，偶爾被短促的爆裂聲打斷，那是某塊金屬片承受不住力量而崩碎。牆角的廢片越堆越高，他的手指被刻刀磨出了紅痕，虎口也震得有些發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在一片新的金屬上刻完了整套紋路。這一次，閉環呈不規則的七邊形，每條邊的弧度和長度都略有不同，七個節點處則被刻意加粗，形成類似星斗分布的結構。那是他根據天文學家的記憶中某種星象排列所設計的受力點，能讓力量在循環時於七個節點間獲得短暫的緩衝與折返。
他屏息，注入力量。
灰白光芒浮現，沿七邊形紋路緩緩流動。力量經過第一個節點，減速、折返、再加速；經過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光流平穩地跑完了一整圈。他繼續注入。光亮由弱轉盛，空間裡的空氣都仿佛變得沉重了些，但金屬片沒有碎裂，只是微微發燙。
直到他停止注入，紋路里的力量依舊在緩緩循環，沒有外溢，也沒有衰減。
他閉上眼睛感知了片刻，再睜開時，眼底閃過一絲壓抑後的喜色。
他粗略估算，這一片符咒能儲存的怠惰力量，大概夠他催動一次完整的序列四層次能力三秒。在這個層次的戰鬥中，三秒已經能決定太多東西了。
他把符咒拿起來，用一塊軟布包好。手指因為長時間握刀而微微發顫，但他的精神依然亢奮，像剛完成一場艱難手術的醫生。
「成了。」他吐出一口濁氣，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雖然距離他想要的量還有很大差距，但至少證明方向是對的。接下來只要有足夠的材料和時間，他完全可以研究出承載序列二力量的符咒。
他站起身，把鍛造台清理乾淨，工具歸位。那批從惡龍酒吧地下市場買來的暗銅色金屬已經消耗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剩下的他全部收進行囊，又用油布把刻廢的碎片也裹了起來。這些東西雖然廢了，但上面的靈性痕跡還在，帶出去亂扔容易被人察覺。
出了基地，夜風比昨晚更涼。他回身合上牆壁，確認入口和周圍一切如常，才沿著原路返回。
回到家時已近半夜。簡單吃了點冷掉的麵包和廚師留的燉菜，又洗了把臉，卡倫迪爾倒進床里。這一覺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