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一聲嘹亮悠長的汽笛聲劃破天際,巨大的蒸汽機車頭噴吐出濃濃的白煙,像一頭即將甦醒的鋼鐵巨獸。
省城火車站裡,人聲鼎沸,一片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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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匯聚成擁擠的人潮。穿著各色衣裳的人們,臉上帶著或焦急、或期盼、或麻木的神情,空氣中混雜著煤煙、汗水和各種食物的複雜氣味。
對於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的蘇軟軟來說,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新奇又嘈雜。
她被趙衛東用一個軍用背帶牢牢地固定在胸前,只露出一顆小腦袋,像一隻警惕的貓鼬,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她的危險直覺讓她本能地不喜歡這種擁擠混亂的環境,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
「軟軟,別怕,抓緊乾爹。」趙衛東一隻手護著胸前的蘇軟軟,另一隻手提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巨大網兜,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地向前挪動。
他身上那身筆挺的軍裝,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周圍的人下意識地給他讓開一絲縫隙。
去往北疆的火車票,是託了關係才買到的硬座。在這個年代,能買到票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檢票口亂成一鍋粥,趙衛東憑藉著軍人魁梧的身材和強大的氣場,硬是擠出了一條通路,帶著蘇軟軟第一個衝上了那輛漆著深綠色油漆的「綠皮火車」。
車廂里的景象,比站台上更加混亂。
狹窄的過道上堆滿了行李,麻袋、木箱、網兜,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硬邦邦的綠色座椅上,已經坐滿了人,更多沒有座位的人則擠在過道和車廂連接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難以言喻的味道,是劣質菸草、汗味、泡麵和廁所的混合氣味,熏得人頭暈腦脹。
趙衛東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擔心蘇軟軟受不了這種環境。
低頭一看,懷裡的小人兒卻出奇的安靜,只是小鼻子微微皺了皺,然後便一臉平靜地繼續觀察著四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孩童該有的慌亂和畏懼,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的冷靜。
趙衛東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不愧是兵王的種,這份鎮定,隨根兒!
他們的座位在車廂中段靠窗的位置。趙衛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兩個巨大的網兜塞進行李架。那兩個網兜里,裝滿了家屬院嫂子們沉甸甸的愛心,光是雞蛋就有上百個,還有各種乾糧、鹹菜和孩子的換洗衣物。
安頓好行李,趙衛東才終於能坐下來,長舒一口氣。
他把蘇軟軟從背帶里解脫出來,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則像一尊門神,緊挨著她坐在外面,將她和擁擠的過道隔離開來。
「軟軟,渴不渴?喝點水。」趙衛東擰開軍用水壺,遞到她嘴邊。
蘇軟軟搖了搖頭,她的小手扒在冰涼的窗戶玻璃上,聚精會神地看著窗外。
站台上,上演著一幕幕離別。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用力揮手,有人在大聲囑咐著什麼。
火車又一次發出震耳欲聾的鳴笛聲,車身猛地一晃,然後便開始緩緩地向前移動。
「動啦!乾爹,動啦!」蘇軟軟第一次坐火車,看到窗外的景物開始倒退,小臉上露出了新奇的表情。
「對,動了。咱們這就出發,去找爸爸了。」趙衛東看著她興奮的小臉,旅途的疲憊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速度越來越快。城市的建築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連綿的山丘。
七十年代的中國大地,以一種質樸而蒼茫的姿態,在蘇軟軟眼前徐徐展開。
車廂里,人們在最初的混亂之後,也漸漸找到了各自的安寧。打牌的,聊天的,睡覺的,吃東西的,嘈雜的聲音匯成了一首獨特的旅途交響曲。
蘇軟軟看了一會兒窗外,就收回了視線。
對她來說,這些風景遠不如車廂里形形色色的人來得有吸引力。
她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人。那個偷偷把腳搭在對面座位上的男人,那個把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的女人,那個一直低著頭、眼神躲閃的瘦小青年……每個人的微表情和動作,都被她盡收眼底。
這是她前世作為特種兵教官,深入敵後執行任務時,養成的一種本能。觀察環境,評估威脅,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就在這時,一個胖大的中年婦女,拎著一個沉重的包裹,從過道擠了過來,嘴裡還不停地嚷嚷著:「讓讓,讓讓!都讓讓!」
她看到趙衛東身邊還有一點空隙,眼睛一亮,就想把包裹往趙衛東和蘇軟軟之間的座位扶手上一放。
趙衛東眉頭一皺,立刻伸手擋住:「同志,這裡不能放東西,會砸到孩子。」
那婦女不樂意了,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哎我說你這個當兵的,怎麼這么小氣?不就放一下嗎?你那孩子那麼丁點大,能占多少地方?大家擠一擠不就行了?」
她說著,就想硬把包裹往裡塞。
趙衛東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感覺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拽了拽。
他低頭一看,只見蘇軟軟對他搖了搖頭,然後伸出了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
趙衛東一愣,還沒明白她要幹什麼。
周圍的旅客也都看了過來,準備看一場熱鬧。
那婦女見狀,以為趙衛東服軟了,撇了撇嘴,更加用力地把那個至少有三四十斤重的包裹,朝著蘇軟軟的方向推了過去,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就是,一個大男人帶個孩子,占兩個座,真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那個她使了老大勁才提起來的沉重包裹,在即將砸到小女孩身上的時候,被一隻小小的、肉乎乎的手,穩穩地托住了。
是的,托住了。
單手,輕描淡寫,紋絲不動。
蘇軟軟仰著小臉,看著那個目瞪口呆的婦女,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阿姨,你的東西,還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