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點菜!」
趙衛東中氣十足的一聲吼,把正在收拾鄰桌的服務員嚇了一跳。
他抱著蘇軟軟,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那架勢,不像是在國營飯店,倒像是在自己的部隊食堂。
服務員拿著菜單和筆走過來,看到是剛才那位被攪了相親局的軍官,又看了看他懷裡抱著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眼神里多了幾分善意的笑意。
「同志,想吃點什麼?」
趙衛東哪裡懂點菜,他平時在部隊吃的都是大鍋飯,簡單粗暴。他低頭問懷裡的蘇軟軟:「軟軟,想吃什麼肉肉?」
蘇軟軟的眼睛早就黏在了牆上掛著的小黑板菜單上。
她的視力極佳,過目不忘。剛才進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把所有菜名都掃了一遍。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精準地指向了菜單上最貴、油水最足的幾個菜。
「要,那個,紅燒肉肉。」
「還有,那個,亮晶晶的魚魚。」
「還有,那個,咕嘟咕嘟的丸子湯湯。」
她每點一個,趙衛東就豪爽地對服務員說一聲:「聽見了沒?上!都要!」
服務員都聽樂了,提醒道:「同志,你們就一大一小兩個人,點這麼多,吃不完的。」
趙衛東眼睛一瞪:「怎麼吃不完?我閨女正在長身體,得多吃點!吃不完我兜著走!別廢話,趕緊上菜!」
「好嘞!」服務員也是個爽快人,笑著轉身就去後廚下單了。
很快,一盤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一條清蒸淋油、鮮美嫩滑的鱸魚,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四喜丸子湯,就被端了上來。
濃郁的肉香瞬間霸占了蘇軟軟的全部嗅覺。
她的小鼻子使勁嗅了嗅,喉嚨里發出一聲渴望的「咕咚」聲。
趙衛東看得又好笑又心疼,他先是笨拙地給蘇軟軟拿熱水燙了碗筷,然後夾起一塊最大、最肥美的紅燒肉,仔仔細細地吹了又吹,直到感覺不燙了,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蘇軟軟的嘴邊。
「來,軟軟,張嘴,吃肉肉。」
蘇軟軟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將那塊入口即化的紅燒肉吃了進去。
甜而不膩的醬汁,肥而不膩的口感,在口腔里瞬間爆炸開來。
好吃!
太好吃了!
蘇軟軟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兩邊的小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像一隻偷吃到松果的小松鼠。
趙衛東看著她滿足的小模樣,心裡比自己吃了蜜還甜。他自己一口沒吃,就光顧著給蘇軟軟夾菜了。一會兒是剔了刺的魚肉,一會兒是碾碎了的丸子,把她面前的小碗堆得滿滿當當。
一頓飯下來,趙衛東自己沒吃幾口,蘇軟軟卻吃得小肚子溜圓,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吃完飯,趙衛東抱著心滿意足的蘇軟軟走出飯店,外面的太陽正烈。
他低頭一看,蘇軟軟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腳上那雙布鞋也磨得起了毛邊。
趙衛東的心又是一揪。
不行,我閨女不能穿成這樣!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蹦了出來。
「軟軟,走,乾爹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把蘇軟軟穩穩地放在二八大槓自行車的后座上,用手扶著她,然後蹬上車,一路叮叮噹噹地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騎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普通老百姓進不去的——軍區供銷社。
軍區供銷社,是專門為軍人和軍屬服務的,裡面的東西,比外面的百貨大樓要齊全得多,質量也好,很多市面上緊俏的商品,這裡都能找到。
趙衛東出示了自己的軍官證,帶著蘇軟軟暢通無阻地走了進去。
供銷社裡,貨架上琳琅滿目。
麥乳精、大白兔奶糖、水果罐頭、上海產的的確良布料、小孩子穿的牛皮小涼鞋……這些在外面需要憑票、排長隊才能買到的東西,在這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
趙衛東今天就像個土財主,只有一個念頭:買!給我閨女買!
「同志,這件小女孩穿的裙子,拿一件!要三歲半孩子能穿的!」
「這雙牛皮小涼鞋,看著就結實,也來一雙!」
「麥乳精!給我來兩罐!不,三罐!我閨女身體虛,得補補!」
「大白兔奶糖!稱兩斤!水果罐頭,每樣來一罐!」
他像一陣旋風,在供銷社裡開啟了掃貨模式。售貨員看著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趙連長,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一邊手腳麻利地給他拿東西,一邊好奇地打量著他身邊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蘇軟軟全程都很安靜,她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趙衛東為她忙前忙後。
她的內心遠比表面平靜。
她看著趙衛東笨拙地比劃著名衣服的大小,看著他為了買什麼顏色的頭繩而糾結,看著他把一包包的糖果和餅乾毫不猶豫地扔進購物籃里……
這種感覺很新奇。
在前世,她的一切物資都是組織配給的,精準到每一顆子彈,每一克食物。在這一世,她掙扎求生,每一口吃的都要靠自己去拼。
從未有一個人,這樣不計成本、不問緣由地,只想把所有他認為好的東西,都堆到她的面前。
這種被珍視、被寵愛的感覺,讓她那顆堅硬如鐵的心,也泛起了一絲絲柔軟的漣漪。
就在趙衛東抱著一大堆東西,準備去結帳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穿著同樣軍裝的年輕士兵。
「咦?連長!你這是……?」小戰士看到趙衛東懷裡抱著花花綠綠的裙子和零食,下巴都快驚掉了。
這還是他們那個鐵面無私、除了訓練啥也不關心的魔鬼連長嗎?
趙衛東看到是自己連里的通訊員,老臉一紅,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指了指身邊的蘇軟軟,宣布道:「這是我閨女,蘇軟軟!我給我閨女買點東西,怎麼了?」
「閨……閨女?!」小戰士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蘇軟軟,又看看趙衛東,結結巴巴地問,「連長,你……你啥時候結的婚?我們咋都不知道?」
「乾的!干閨女!」趙衛東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
「哦哦哦!干閨女啊!」小戰士恍然大悟,連忙朝著蘇軟軟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小嫂……啊不,小妹妹好!」
他撓了撓頭,想起了什麼,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遞給趙衛東。
「對了連長,這是剛從師部傳達下來的文件,讓我們各個單位,立刻核查一下有沒有失聯或者犧牲同志的家屬信息,特別是那些從北方戰場調過來,後來情況不明的……上面說,這是政治任務,必須落實到每一個人。」
「北方戰場」?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進了蘇軟軟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慵懶和淡然的黑眸,在這一刻,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銳利如鷹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