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珍珠小院的窗戶紙上結了一層白霜。
沈珍珠坐在熱炕沿,手伸進棉襖口袋,摸出一張被捏軟的五角紙幣。
紙角已經卷了邊。
她用指腹一點點壓平,盯了兩秒,又疊好塞回去。
買院子、補房契、換鎖、修屋頂,再添幾樣鍋碗瓢盆,已經把她從沈家摳出來的那點錢掏得見了底。
米缸快空了,煤球也撐不過三天。
這五毛錢,得撐到她掙回第一筆工錢。
更別說城南七號倉那條線。
孫科長跑了,車裡留下的入庫單卻寫著史密斯洋行的雙鷹暗記。
沈大強只是外圍運貨的替死鬼,真正藏在廢品站里的人,恐怕還沒露頭。
她想摸到七號倉,得先有個能正大光明進出廢品站的身份。
院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不急,也不重。
「進。」
門帘一掀,陸崢帶著一身冷風進了屋。
他肩頭落了點沒化乾淨的雪,進門先把門帘壓嚴實,沒讓冷氣繼續往炕上鑽。
隨後,他從軍綠色挎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介紹信,放到桌上。
紙上蓋著省運輸隊鮮紅的公章。
「紅旗廢品站,臨時分揀工。」
陸崢看著她,「拿著它,沒人攔你。」
沈珍珠拿起介紹信,先看了一眼名字和日期。
手續齊全,連運輸隊的調料編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介紹信塞進挎包最裡層。
「謝了。」
陸崢沒走。
他站在桌邊,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
「那地方不乾淨。」
沈珍珠抬眼。
「機修廠的廢料、倒爺留下的爛帳,還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可能從那兒過。」
陸崢頓了頓,「別一個人硬扛。」
「那我找誰?」
「找我。」
沈珍珠沒立刻接話,只把介紹信往挎包里又塞深了點。
片刻後,她抬起頭,嘴角帶了點很淺的笑。
「只要錢給夠,多凶的狗我都能馴。」
陸崢眉頭壓了下來。
他沒勸她別去。
她現在缺的不是勸,是一條能掙錢的路。
陸崢從口袋裡摸出油紙包,塞進她手裡。
一個雜糧窩頭,幾顆大白兔奶糖,還有半塊紅糖。
「中午吃。」
沈珍珠低頭看了眼。
「我帶錢了。」
「你那五毛錢留著。」
陸崢看著她,「糖也別省。」
她手指頓了一下,到底沒把東西推回去。
「知道了。」
陸崢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今天機修廠還有一車機器料送去紅旗站,下午我會過去一趟。」
沈珍珠抬頭看他。
陸崢沒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特意說這一句,只抬手掀開門帘。
「桂蘭嬸在。」
「嗯。」
門帘放下,冷風被隔在外頭。
沈珍珠把窩頭和糖塞進挎包,拎起棉帽戴好,踩著院裡的薄雪出了門。
張桂蘭正拿著大掃帚清雪。
她腰間那串鑰匙隨著動作嘩啦直響,掃帚底下的雪被她推成一堆,貼著牆根堆起來。
「桂蘭嬸。」
張桂蘭回頭。
「俺也去紅旗廢品站幹活。」
掃帚一停。
「那地方俺也去瞅過,亂得很。你一個姑娘家,去了別跟人硬頂。人家胳膊粗,真擠起來,你這小身板可吃虧。」
「我不硬頂。」
沈珍珠把棉帽往下壓了壓。
「你幫我盯住老沈家。王美鳳要是往這邊晃,記住她見了誰、往哪兒走,別驚動她。」
張桂蘭把掃帚往地上一杵。
「成。」
她啐了一口。
「俺也去給你當門神。那娘們要敢扒牆根,俺也去拿掃帚把她抽出這條街。」
沈珍珠點頭,推門出去。
紅旗廢品站建在城南和郊區交界處。
越往那邊走,路越爛。
重卡把地面壓得坑坑窪窪,凍硬的泥邊上全是黑水印。
路邊的溝里積著污水,結了一層薄冰,被車輪一碾就碎。
廢品站的大鐵門只開了一半。
門頭上掛著塊褪色的牌子,紅漆掉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紅旗廢品收購站」幾個字還勉強能認。
沈珍珠沒急著進去。
側門停著兩輛沒掛牌的破三輪。
幾個男人正從車上往下卸麻袋。
麻袋沉得拖地,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落地時發出悶響。
可那些麻袋沒往前頭的過秤處送,反倒被幾個人直接拖向後頭的庫房。
其中一個戴棉帽的男人左右掃了一眼。
見沒人注意,他抬腳把側門踢上。
動作很快。
像怕誰看見。
沈珍珠站在原地,沒多看。
七號倉那條線,或許就藏在這些沒人願意多問一句的廢料里。
她把後庫的位置記下,徑直走進大門。
掛著「站長室」木牌的平房裡,馬福順披著洗白的舊中山裝,端著掉漆的搪瓷缸,靠在椅背上打盹。
桌上壓著一沓登記單。
搪瓷缸蓋正好壓住最上頭那頁紙。
沈珍珠走過去,把介紹信推到他面前。
「馬站長,運輸隊介紹來的臨時工。」
馬福順睜開眼,把介紹信拿遠了些。
他看得慢。
看完以後,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才開口。
「後院的活髒,按淨料算錢。能幹就干,幹不了隨時走。」
「行。」
馬福順把搪瓷缸放下,抬眼看她。
剛才那雙眼睛還渾濁著,這會兒卻像忽然醒了一下。
「還有一條。」
沈珍珠站著沒動。
「進了這扇門,沒登記、沒過秤的東西,都歸公家。」
馬福順聲音不高,「誰敢往兜里塞,介紹信再硬,也保不住。」
沈珍珠看著他。
「我只拿我該拿的。」
馬福順盯著她看了兩秒。
半晌,他拉開抽屜,扔出一副舊帆布手套。
「後院找空地。」
「料來了,手慢就沒得挑。」
沈珍珠接住手套,轉身出去。
剛進後院,機油味混著爛木頭的酸臭直往鼻子裡鑽。
院裡堆著廢鐵、碎玻璃、舊輪胎和拆散的機器殼子。
幾個臨時工蹲在料堆邊,手上忙著,眼睛卻都盯著大門。
有人拿錘子砸鐵皮。
有人蹲在地上拆電機。
還有人抱著一捆廢電線,拿剝線鉗一點點剪膠皮。
外頭傳來板車軲轆碾過凍土的聲音。
刺耳得很。
「機修廠的料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錘子聲停了。
蹲著的人站起來,坐著的人把手套往掌心一扯,幾乎同時朝門口擠過去。
一輛蓋著髒篷布的重型板車被推進後院。
車還沒停穩,已經有人撲到車輪邊占位置。
篷布底下露出半截紫紅色的銅線,還有電機殼、斷鐵管,以及一堆沾滿泥水的舊木料。
誰都知道,廢銅好分,好過秤。
舊木料又臭又沉。
泥水要抖,鐵釘要挑,泡爛的部分還不算量。
忙上一天,未必能掙幾個子兒。
一個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的男人已經踩著車輪翻上板車,伸手去夠最上頭那捆銅線。
周圍的人罵罵咧咧,也跟著往前擠。
沈珍珠沒搶著往裡鑽。
她看了一眼車上那堆烏黑髮臭的舊木料,又看了看滿院子紅著眼搶料的人。
牆上的規矩管得住偷拿,管不住誰先占到好活。
手快,能搶到料。
眼尖,才能把料變成錢。
她兜里只有五毛錢。
這一車東西,就是她進紅旗廢品站後的第一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