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剛過造紙廠側門,沈珍珠便追到了車尾,門崗伸手攔她,她先指向板車前掛著的調撥單。
「同志,這車貨還沒交接,不能進池子。」
門崗皺著臉:「你是誰,廠區不能亂進。」
「我叫沈珍珠,紅旗廢品站臨時工,單子上街道辦和造紙廠的接收欄都空著,你先看看再趕人。」
門崗接過調撥單,正房印章有,批次編號也有,偏三處簽名欄全是空白。
三號化漿池就在側門後頭,皮帶機已經轉起來,池裡翻著白沫,濕熱的鹼氣撲到鼻腔,嗆得人喉嚨發乾。
趕車的老劉剛跳下板車,便沖驗收員老張招手。
「老張,今天這批紙泡得厲害,趕緊卸,晚一夜就全爛了。」
老張戴著帆布手套,拎起長柄鐵叉,叉尖對準車上那堆凍硬的舊紙。
「住手。」
沈珍珠繞過車轅,扣住鐵叉木柄,叉尖偏進車板,帶起幾片木屑,落在她剛結痂的手背上。
老張把鐵叉抽回來,臉拉得老長。
「誰家的丫頭,機器等著吃料,你跑來攔車,耽誤生產算誰的?」
「生產歸廠里管,沒驗收的舊檔歸誰管?」
沈珍珠把調撥單攤到車板上,指尖逐一敲過空白欄。
「這車東西沒過磅,沒驗收,也沒人接收,單子寫的是城東街道辦後庫清退。」
「你今天敢把它送進化漿池,明天裡頭要是翻出戶籍底卡,烈屬材料,死亡撫恤記錄,誰給街道辦交代?」
老張嗤了一聲:「後庫清出來的都是廢紙,哪來那麼多要緊東西。」
「你敢寫保證嗎?」
沈珍珠從老劉棉襖口袋裡抽出半截鉛筆,遞到老張面前。
「你寫,確認車內沒有應存檔案,沒有住戶材料,沒有公文底稿,後頭出了問題,全由驗收員張志民負責。」
老張沒接筆,門崗也朝那張調撥單多看了兩眼。
老劉站在旁邊,手指搓著棉襖下擺,小聲解釋。
「我就是按後庫老曹的吩咐拉貨,他說趕著騰倉,捆都沒讓我拆。」
「老曹讓你拉,你就拉?」
老張回頭瞪他:「這批貨誰清點的,誰批的,誰簽的字?」
「清點欄沒簽,批單上蓋的是舊章。」
沈珍珠把單子翻到背面,紙背有一道被擦過的鉛筆印,原本的日期還能辨出半截。
「許會計今天還在街道辦翻舊底卡,這車廢紙也是今天出的庫。」
「前頭有人查檔,後頭有人清庫,還急著往化漿池送,老張,你要真覺得沒問題,現在就下叉。」
老張的手懸在半空,皮帶機還在響,幾個工人推著空筐等在池邊,誰也沒先動。
門崗把調撥單塞回他手裡:「按廠規,沒過磅的貨不能下料,先去保衛室打個電話問街道辦。」
「電話一打,車得堵到什麼時候?」
「總比你把人家的檔案攪成紙漿強。」
沈珍珠踩上車輪,翻進紙堆中間。
「給我五分鐘,我只查有沒有夾帶舊檔,找到東西就單獨封存,找不到,我自己走。」
老張冷著臉:「五分鐘一到,誰也別擋我卸車。」
「行,老劉計時,門崗同志做個見證。」
老劉從棉襖里掏出舊懷表,吹開表蓋。
「現在四點二十三分。」
外層舊報紙受潮後凍成硬塊,沈珍珠掰開一沓,紙邊劃開手背,血珠順著指節滲出來。
她沒有停,扒開泡爛的帳冊,又掀開幾捆被剪過角的作廢空白表格。
【檢測到特殊桑皮紙】
【檢測到陳年礦物藥墨】
【目標位於廢紙堆中層】
紙堆底下壓著一本發黃的薄冊,冊頁邊緣已經散開,露出數行手寫姓名和住址。
沈珍珠將薄冊抽出來,翻到封皮。
城東街道辦住戶遷出登記。
「老張,你過來看。」
老張不情願地走到車邊,看到封皮上的紅章,手裡的鐵叉垂了下去。
「這東西怎麼混進來了?」
「你問我?」
沈珍珠將登記冊遞給門崗:「這本先交保衛室,剩下的紙誰也不許動,街道辦的人來了再說。」
門崗接過冊子,臉色也變了。
「老張,停機。」
「整車都停?」
「你還想賭裡頭有沒有第二本?」
老張咬著後槽牙,朝池邊喊了一聲。
「停皮帶,誰都別卸。」
皮帶機慢停下,化漿池邊的工人都圍了過來。
「還剩三分鐘。」
沈珍珠繼續往下翻,系統提示越發清晰。
【目標距離縮短】
【檢測到燕尾壓印】
油氈紙下方壓著一團發硬的麻繩,她先托住下層濕紙,才將麻繩邊上的泥一點抹開。
半枚燕尾印露在書脊上。
她娘留下的廢品站收據背面,也有這個印記,尾羽邊緣缺了一角,位置一模一樣。
裡面裹著三冊粘連的線裝書,書皮泡得發黑,書脊卻留下完整的燕尾壓印。
「找到什麼了?」
老劉湊近半步,又趕緊停住。
「別碰。」
沈珍珠托起油氈包:「這三冊單獨登記,整車封存,街道辦來了先驗住戶冊,再驗這三冊。」
老張沉著臉:「三本爛書也要封?」
「它們從街道辦後庫出來,帶著專用壓印,又跟住戶登記混在同一車裡。」
「你覺得它是爛書,我覺得它可能是有人急著清掉的東西。」
門崗已經往保衛室走,臨走前回了一句。
「車輪先墊磚,誰也不准推。」
老張看著停下的化漿池,又看著滿車廢紙,額角冒出汗。
「這車貨停在廠里,損耗怎麼算?」
「先稱重,帳算在明面上。」
沈珍珠從車上跳下來:「哪部分該留,哪部分該化,等街道辦來人定,誰都別替別人做主。」
「你倒會拿規矩壓人。」
「規矩能保住你,也能保住我。」
電話打到城東街道辦時,值班室里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椅子拖地的聲響。
門崗捂著聽筒,沖老張喊。
「街道辦說後庫清退還沒走完覆核,這張調撥單不該今天送造紙廠。」
老張盯著老劉:「後庫那個老曹呢?」
「我裝車時他還在,後來他說去給主任送材料。」
「送材料?」
沈珍珠將那張調撥單翻到背面,原本擦過的鉛筆痕跡下,露出一個倉促改過的批次號。
這批紙不是清退得急。
有人怕裡面的東西見光。
半小時後,馬福順騎著自行車趕到造紙廠,褲腳上還沾著廢品站的煤灰。
他先查了調撥單,又看完住戶登記冊,最後才接過油氈包。
燕尾壓印露出來時,馬福順的旱菸杆停在半空。
「珍珠,這印記你在哪兒見過?」
「我娘留過一張收據,背面有同樣的印。」
「收據還在?」
「在我手上。」
馬福順沒有再問,只朝老張伸手。
「稱重,逐件登記,造紙廠留存根,紅旗站接回暫存。」
老張把秤搬來,三冊書連同油氈一共六斤二兩,住戶登記冊另作一項,剩下的廢紙則被保衛室貼上封條。
沈珍珠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五毛錢,放到秤盤旁邊。
「按六斤二兩記,錢壓在紅旗站,覆核後該化漿就照價補差。」
老張盯著那幾枚硬幣。
「六斤二兩廢紙,你押五毛?」
「帳不清,明天誰都說不清。」
馬福順接過錢,在帳冊里寫下保證金數額,又讓老劉和門崗分別按了手印。
「這三冊書,紅旗站先接回去保全。」
老張皺眉:「站里那後屋漏風,紙放一夜能散架。」
「我知道。」
馬福順看向沈珍珠:「你城東那座小院有火炕,有乾淨桌子?」
「有。」
「陸崢在不在?」
「在。」
「我以紅旗站的名義,委託你臨時陰乾。」
馬福順從車斗里取出三根麻繩,又拿出紅紙封簽。
「記住,書是站里帳上的暫存物,不歸你。」
「我只保全,不碰內容。」
「每冊書十字綑紮,封簽貼在線結上,書脊留在外面。」
馬福順一邊封,一邊交代。
「回去以後只許換吸潮紙,清理書脊上的浮泥,掉下來的泥屑裝進信封。」
「書頁不能翻,線不能拆,封蠟也不能動。」
「明早九點,帶著保全條,泥屑袋,三冊書,還有這五毛錢的帳頁,到街道辦覆核。」
沈珍珠接過鑰匙和鐵皮盒。
「馬站長,燕尾印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認得印,不認得人。」
馬福順鎖上鐵皮盒:「明天驗完舊檔,誰該說話,誰自然得說話。」
夜裡,城東小院的門閂落得嚴實。
陸崢聽見約好的敲門聲,先拉開暗插銷,才將門打開。
鐵皮盒落到炕桌上,他翻完保全條,又看見沈珍珠手背那道裂口。
「造紙廠?」
「化漿池。」
「書從池邊搶回來的?」
「嗯。」
陸崢取出藥箱:「先洗手。」
「封簽沒壞,書得先陰乾。」
「手上的血沾進紙里,明天更麻煩。」
他端來溫水,洗淨她手背上的紙灰,再用棉簽塗上紅藥水,動作放得很穩。
沈珍珠想把手收回去,陸崢托著她手腕沒放。
「別動。」
「這點傷不礙事。」
「礙不礙事,明天再說。」
紗布包好後,他把結打得寬鬆,又把藥箱留在炕邊。
「下回遇到這種事,先給院裡留個口信。」
「等我回來,紙都成漿了。」
「門崗能拖一會兒,老張也跑不了。」
陸崢把鐵皮盒放到乾草紙上:「你要搶東西,我陪你搶,人別一個人往廠區里鑽。」
沈珍珠沒接這句話,只取出保全條核對封簽編號。
「開盒,只開外盒,線結別碰。」
陸崢按登記號轉動鑰匙,鐵皮盒打開後,三冊書上的封簽都完好無缺。
炕桌上鋪著乾草紙,屋裡沒燒旺火,窗縫也留著一道細口散潮氣。
沈珍珠用軟刷掃去書脊上已經鬆動的干泥,陸崢在旁邊換掉吸潮紙,再將掉落的泥屑裝進紙袋。
「這塊蠟原來就有?」
書脊燕尾印旁邊,露出一根極細的蠶絲,蠶絲盡頭封著一滴暗紅色舊蠟。
「原來被泥蓋著。」
「明天要不要補登記?」
「要,今晚先別碰它。」
屋裡溫度慢回升,舊蠟沿著細小裂紋裂開一道縫。
書脊深處浮起淡青色痕跡,先是一條細線,隨後從燕尾端分出兩道彎折的筆畫。
【檢測到礦物藥墨與空氣發生反應】
【藥繪信息層正在顯現】
【預計消退時間:三分鐘】
【剩餘時間:02:59】
沈珍珠沒有去碰封蠟,也沒有動線結,只用手掌護住書脊兩側。
「陸崢,拿薄棉紙和鉛筆。」
「摹下來?」
「只摹露出來的線,不撬蠟,不翻頁。」
陸崢已經拉開抽屜,取出棉紙和削好的鉛筆。
淡青色筆畫還在往外浮。
燕尾圖騰下方,隱約露出了兩個字的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