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廠一車間，機器轟鳴。
張桂蘭一路小跑衝進大門，直奔人最多的休息區。
「哎喲喂！這日子可怎麼過喲！」
尖銳的嗓門硬是穿透了車床的噪音，幾個歇班的工友，連同正和人抽菸的副組長李建國，全轉頭看了過來。
李建國最近正和沈大強死磕車間主任的位置，耳朵最是靈光。
張桂蘭壓低聲音，卻確保每個字都砸進大伙兒耳朵里。
「我剛才撞見沈家那王美鳳了。做賊似的捂著胸口，直奔城南鴿子市去了！」
「我眼睛尖，瞅見她懷裡露出一截半鋼錶帶，像極了廠里發給沈師傅的那塊勞模表！」
這話一出，休息區炸了鍋。
「不能吧？那塊表沈大強當祖宗供著，能讓她拿去鴿子市賣？」
李建國把菸頭往地上一踩，眼底閃過精光，故意拔高了嗓門。
「這還得了！勞模獎品拿去投機倒把？這要是被巡查抓住，咱們一車間的臉往哪放！」
三號工具機前，沈大強正餓得胃裡直抽筋。
聽到李建國這一嗓子，他黑著臉大步走過來。
「吵吵啥呢！不用幹活了？」
張桂蘭一拍大腿。
「大強！你趕緊摸摸你的勞模表！你家美鳳揣著它去城南黑市了！」
沈大強眼前一黑，下意識摸向手腕。
空的。
昨晚兩口子為斷糧的事吵了半宿，他怕表磕了，摘下來鎖進了抽屜。今早餓得頭昏，竟忘了戴。
沈大強的臉瞬間白了。
「老沈，這事可開不得玩笑。」李建國走上前，拍了拍沈大強的肩膀，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家屬思想覺悟有問題，你這個當勞模的，怎麼帶頭抓生產？」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沈大強的心窩。
他正在關鍵期！
這事要是定性為縱容家屬投機倒把，別說主任，他連現在的骨幹位置都保不住！
沈大強眼底瞬間充血，連假都顧不上請，抓起操作台邊一把兩尺長的死口扳手，瘋了一樣衝出車間。
李建國一揮手。
「走！去看看！別讓老沈犯錯誤！」
幾個愛看熱鬧的工友跟著李建國，浩浩蕩蕩追了上去。
廠門外的胡同拐角。
那隻掉漆的搪瓷缸子擱在牆根，冒著白氣。
沈珍珠攏著大挎包的背帶，站在灰磚牆邊，看著沈大強拎著扳手沖向城南。
緊接著，是李建國帶著的一大幫工人。
死敵上陣，這齣戲才算唱到了戲眼上。
沈珍珠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城南鴿子市外圍，死胡同。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
王美鳳縮著脖子，凍得嘴唇發紫。胃裡酸水直往上反，餓得雙腿都在打擺子。
她對面，是個穿破軍大衣的倒票黃牛。
「就這二手貨，想換多少？」黃牛掂著那塊上海牌手錶。
王美鳳咽了口乾沫。
「七成新的半鋼表！供銷社賣一百二十塊還得要票！我只要八十塊錢，加五十斤細糧！」
黃牛冷笑一聲，把表塞回她懷裡。
「三十斤粗糧，十塊錢。愛換不換。」
「你這心太黑了！」王美鳳急得眼圈發紅。
黃牛作勢要走。
他幹這行久了，一眼看出這女人臉色發青、手捂著肚子，根本沒底氣討價還價。
家裡米缸空了，錢全寄給了女兒，鐲子也沒了。
再換不到吃的，王美鳳覺得自己今天非死在這兒不可。
「行！」
她咬碎了牙，伸出凍僵的手。
「三十斤粗糧，十塊錢！現在給我！」
黃牛得意地咧開嘴，伸手去接表。
「王美鳳！！！」
王美鳳渾身一哆嗦。
黃牛抬頭，只見一個雙眼通紅的男人拎著鐵扳手狂奔而來，身後還跟著一群穿鋼鐵廠制服的人。
「保衛科抓人了！」
黃牛嚇得魂飛魄散，連表都不管了，踩著破筐翻過矮牆，瞬間沒影。
王美鳳僵在原地。
「大……大強……」
極度驚恐下，她手指一軟。
「啪嚓！」
半鋼手錶直挺挺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細碎的玻璃碴崩了一地。裡面的秒針劇烈彈了一下，徹底停擺。
跟來的工友全停在巷口。
錶盤背面朝上。
廠徽、沈大強的名字、獲獎年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黑市的泥地里。
沈大強停在兩步外，攥著扳手的手抖得發不出力。
他的臉面，他的晉升底氣，碎在了死對頭李建國眼前。
「大強，你聽我解釋……」
王美鳳腿一軟，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抓那塊表。
「我弄死你個敗家娘們！」
沈大強扔了扳手，直接撲上去，一把薅住王美鳳的頭髮，將她狠狠摜在凍泥上。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王美鳳嘴角當場撕裂，鮮血飛濺。
「我讓你偷老子的表！我讓你丟老子的臉！」
王美鳳疼得殺豬般慘叫，雙手在空中亂抓，直接在沈大強臉上撓出三道血印。
「老沈！別打了！」
李建國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沈大強的胳膊，聲音極大，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
「打老婆算什麼本事？她來黑市投機倒把，倒賣公家榮譽，你作為勞模家屬是怎麼把關的？這事兒咱們回廠里，得好好跟領導掰扯掰扯！」
沈大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
完了。
李建國這就差直接把「撤職調查」四個字貼他腦門上了。
王美鳳被打得半張臉高高腫起，頭髮散亂，滿身是泥。
聽到李建國的話，她知道這罪名壓下來，沈大強非把她活剝了不可。人在極度恐懼下，徹底拋棄了體面。
「不關我的事！」
王美鳳指著沈大強，當著幾十個工人的面尖叫起來。
「是他沈大強一分錢不給我！家裡連粒米都沒有，我要活活餓死了！是這黑心肝的男人逼我來賣東西的！」
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可是勞模啊。
表面上大義凜然，背地裡連老婆都不給飯吃，逼得老婆來黑市偷賣獎品？
李建國眼底的笑意快要憋不住了。
沈大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美鳳，一口氣沒喘上來，眼前一陣發黑。
夫妻倆在這爛泥溝里，把彼此最後一點底褲扒得乾乾淨淨。
沈珍珠站在巷口外的人群最後方。
看著在泥水裡撒潑的王美鳳，和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沈大強，她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狗咬狗的戲碼，最是好看。
但沈家塌房，這還只是個開始。
沈珍珠收回視線，轉過身，大步走出巷子。
現在，該去城東街道辦，把她生母留下的最後一筆舊帳，徹底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