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幾乎沒有阻礙地拔出了不朽,毫不猶豫伸出另一隻手,直接攥住劍刃。
鮮血浸染暗沉的劍身,為漆黑劍體暈開縷縷嫣紅紋路。
而後手腕倏然一轉,不朽瞬息蛻變,化作一柄閉合的黑傘,傘身纏繞著染血花枝,墨黑為底、紅梅綴點。
如果撐開,必然是一幅暈染開來的水墨血梅圖。
謝尋仰頭對上蒼龍的視線,挑眉一笑:「現在,它是我的本命劍了,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語氣里夾雜著一絲狡黠。
蒼龍碩大的頭顱緩緩低伏下來。
「謝尋……」
顧煊心頭懸起顧慮,下意識喚了一聲,卻對上謝尋抬手阻攔的示意,只能靜觀局勢。
謝尋只有蒼龍一隻瞳孔大小,雙方對視,他能察覺到它在透過自己看另一個人,至於是誰,就不得而知了。
對峙許久,蒼龍再次動了,速度十分迅速,以至於對它來說略顯狹窄的山谷瞬間飛沙走石。
謝尋微微眯起眼眸,猜不透它的用意。
良久。
漫天飛揚的塵土終於落定,剛才蒼龍盤踞的後方是一面絕壁,一縷隱晦的靈力在石壁上輕輕震盪流轉,片刻過後,凝聚成型,化作蒼勁古樸的刻字。
謝尋一愣,逐字逐句看下去。
看完後他幾乎可以確定,上輩子楚蘭澤靠實力拿到不朽,但他沒有看到蒼龍身後的刻字,否則最後怎麼可能還帶他去淨璃天。
但相比之下,一縷隱秘的心疼卻悄然纏上心口。
前世楚蘭澤壓制修為後對上蒼龍本就毫無勝算,謝尋能拿到不朽,可想而知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這人怎麼……對自己這麼好……
「這石壁上……有靈力波動,」顧煊不知何時走到了身旁,看著峭壁若有所思。
謝尋略微訝異,對方竟然看不見那些字!
看來是當初那人留下的第二重保險。
也好,有些事,他也不需要知道,這是謝尋的道。
地面又開始震動,是離開的蒼龍回來了,它再次出現在兩人視野里,手上竟多了一株仙草,然後徑直遞給了謝尋。
「這是什麼,」顧煊看著那株冒著黑氣的仙草,微微蹙起了眉。
謝尋抬手一揮,毫不客氣的收下了:「我的機緣唄,你可別惦記。」
「誰稀罕,」顧煊翻了個白眼,成功被他帶偏。
「走吧,」謝尋御著不朽懸空,提醒了一句,臨走前又對蒼龍道,「千秋萬載,當年的恩已經還完,你自由了。」
說完在對方的注視下,與顧煊一起往山谷外飛。
「哎,對了,你準備把自己的本命劍取什麼名?」
謝尋想也不想:「不朽。」
頓了頓,又補充道:「永垂不朽,萬古長存。」
顧煊挑了一下眉梢,重複了一遍:「不朽。」
謝尋沒理會他,思緒又回到剛才峭壁上的那篇傳記。
九宸聖朝,那人便叫九宸。
但他不是君,而是臣。
他的愛人接手聖朝時,偌大王朝已經滿目瘡痍,為了幫愛人守住萬里河山,木靈根的九宸不惜以戾氣修煉,硬生生將衰敗王朝延續了百年之久。
而聖朝更名九宸,更像是那位帝王送給他的聘禮。
誰能想到,流傳後世的這四個字,藏著這樣一段千古佳話。
而百年之後,帝王壽元耗盡,一切塵埃落定。
九宸本欲殉情,卻聽聞踏足神位,便能逆轉生死。
所以他苦修千年,撰寫九死葬木訣,離飛升僅剩一步之遙,卻發現自己的存在被大道所不容。
為了與愛人有那麼一絲再見的可能。
九宸遍尋世間法門,妄圖滌淨周身戾氣。
聽聞曾有上古仙人隕落埋骨於淨璃天,靈氣至純至淨,可淨化一切邪祟,他便義無反顧孤身前行。
可到頭來才恍然發覺,戾氣早已浸透血脈,刻入魂靈本源,任憑淨璃天萬般精純靈力沖刷洗滌,也終究無力回天。
九宸算不上惡人,但一身戾氣卻給他打上了烙印,也註定了他飛升渡劫的結果。
壽元將盡之際,他重返聖朝遺蹟,安頓好那柄有了靈智的神器,與愛人沉眠於同一片土地。
經過不知多少年歲的沉澱,這片遺蹟土地被捲入秘境,鮮少再有人能打擾他們。
「後生,如果有選擇,希望你永遠不要踏上和我一樣的道。
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於我而言,能讓他安度一生,終究是值得的。
那柄神器是我為自己所尋,但沒能洗去一身戾氣,終究有緣無分。
如果你與它有緣,那就帶走吧。」
這是九宸對後人最後的勸誡,但謝尋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選擇了。
他如果不走這條路,前方的腥風血雨,他只能如上輩子那般任人宰割。
加上龍血藤,這條路,這輩子,他只能走到黑。
「謝尋!」
顧煊不由得抬高了音量,見謝尋總算從恍惚中回過神,臉上登時浮起幾分無語的神色。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我說下面好像有動靜,要不要下去看看?」
謝尋斂了思緒凝神細聽,臉上又帶上那抹標誌性的桀驁散漫的笑意:「有爭吵就說明有寶物,見者有份,當然得去。」
「正合我意,」顧煊與他想一塊去了,當即控制灼華下降。
二人悄無聲息落至隱蔽山石之後,放眼望去。
那邊聚了不少人,但兩撥人馬涇渭分明。
其中一伙人身著統一黑袍,裝束與謝尋入秘境前斬殺的那人別無二致。另一撥,則零散穿著各個宗門制式不一的弟子服飾。
「小螻蟻們,最好按我說的做,」為首的黑袍人獰笑出聲,指著正前方,「去殺了它。」
他所指的方向遍布數不清的淺水灣,視野盡頭,赫然矗立著一座孤山。
「那可是玄冰龍鱷,」背著碩大劍匣的短髮少年跨步站出,語氣帶著怒意,「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送死。」
「那這麼說吧,」黑袍人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你們要麼替我等探路,要麼死在我手上。」
眾人彼此對視一眼,神色遲疑,都在權衡這兩句話。
一邊是化神期的邪修。
一邊是化神期往上的玄冰龍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