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跟林婉清做了一次詳細的面談。
地點選在了一號溫室。
這裡是楚禾最熟悉的地方,
也是最能讓林婉清感到安心的地方。
溫室里的空氣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腥氣,
夾雜著簾藤淡淡的植物清香。
陽光透過頂部的半透明薄膜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透亮。
兩個人搬了兩個小馬扎,
面對面坐在溫室中間的過道上。
那個被林婉清當做寶貝的記錄本,
此刻正攤在兩人中間的泥地上。
楚禾翻開,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划過,
每一頁的排版都工整,
左上角是植物的編號和暫定名稱,
中間占據大半個版面的是手繪的植物形態圖。
林婉清的記錄水平非常專業,
她畫的植物圖非常逼真,
一片葉子的脈絡走向,根莖表面的細小絨毛,
果實切開後的內部結構,
全都用極細的黑色中性筆勾勒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每一個器官的精確尺寸、
顏色變化和觸感質地。
右側和下方則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
包括採集地點、周圍的伴生植物、土壤濕度、光照條件,
以及初步的化學分析結果。
楚禾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有些頁面上標註了「大鼠實驗」的字樣,
記錄了變異鼠吃下這種植物後的反應時間、
症狀表現和最終結果。
還有些頁面上,用紅筆寫著「自體微量測試」,
後面跟著林婉清記錄的自身心率、
體溫變化和皮膚反應。
楚禾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整個溫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林婉清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楚禾翻動的手指,
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打擾。
「你一個人做了這些?」
楚禾抬起頭,目光移到林婉清那張沾著泥土的臉上。
林婉清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裂了一條縫的眼鏡,
「帶過兩個學生,都死了。」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但楚禾注意到,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顫抖。
「怎麼死的?」楚禾輕聲問。
「一個在野外採集樣本的時候,
被一種隱藏在落葉底下的變異藤蔓纏住了。
那東西的絞殺力太大,
我當時手裡只有一把小刀,砍不斷藤蔓,
只能看著他被勒斷了頸椎。」
林婉清的目光垂向地面,看著那些手繪的圖譜,
「另一個,是在測試一種未知漿果的時候死的。
我們當時餓了三天,
那漿果看起來很像末世前的藍莓,大鼠吃了也沒事,
他吃了一把,半個小時後開始吐血,
我用盡了所有的催吐辦法,還是沒能救回來。」
林婉清停頓了很久,
「從那以後,我就只在自己身上做微量測試了,
大鼠的代謝系統跟人類不一樣,
楚禾沒有繼續追問,
在末世里,死亡是最常見的事情,
但為了記錄這些未知植物的數據而死,這種重量是不一樣的。
她低下頭,繼續翻動文件夾。
翻到第七十多頁的時候,楚禾的動作停住了。
這一頁記錄的是一種長在岩縫裡的紫色苔蘚,
林婉清給它暫定的名字叫「岩紫蘚」,
圖畫得很細緻,標註了它喜歡生長在背陰潮濕的石縫裡。
但在備註欄里,林婉清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旁邊寫著一行字:「疑似有抗炎活性,
大鼠傷口塗抹後紅腫消退較快,
但缺乏驗證手段,無法確定有效成分和對人體的安全性。」
在這頁紙的邊緣,
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貼著一小片乾燥的紫色苔蘚標本。
楚禾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那片乾燥的標本,
意識深處,那本古樸的書卷緩緩展開,
熟悉的面板在眼前彈出,
楚禾的目光快速掃過面板上的信息,
然後收回手指。
她抬起頭,看著林婉清,
把面板上的關鍵數據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
「紫石苔,初級變異體,
提取液對細菌性感染有中等抑制效果,
對變異孢子感染無效。
外用安全,可以直接搗碎敷在傷口上,
內服需要稀釋至千分之一濃度,
否則會導致嚴重的胃黏膜灼傷。」
溫室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婉清的眼睛慢慢睜大,
那副裂了縫的眼鏡後面,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她死死地盯著楚禾,嘴唇微微發抖,
「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婉清的聲音終於失去了之前的平靜,
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激動。
「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楚禾合上文件夾,把手放在封面上,
「你帶著這幾個倖存者,冒著那麼大的危險,
走了四十公里來到我們這個據點,
真的只是因為聽說有人能鑑定變異植物?」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個厚厚的筆記本從地上抱回了自己的懷裡,
她抱得很緊,就像抱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信仰。
「不只是鑑定,」
林婉清看著楚禾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我需要一個能把這些數據變成真正有用的東西的人。
我一個人,只能收集,只能記錄,
我沒有辦法驗證它們的藥效,
沒有辦法把它們變成食物,
沒有辦法進行規模化的生產,
更沒有辦法把這些知識推廣出去。」
她轉頭看了一眼溫室里那些生機勃勃的變異蔬菜和簾藤,
「末世已經快三個月了,
你知道外面變成了什麼樣子嗎?
整個人類都麻木了,放棄了。
所有人都在為了發霉的餅乾和過期的罐頭互相殘殺,
那些大型據點,比如北邊那個鐵壁營,
他們只顧著搶奪地盤,擴充武力。」
林婉清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的憤怒和悲哀。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沒有一個人去研究這些變異植物,
他們把所有的變異生物都當成怪物,當成敵人。
他們只會用火燒,用刀砍,
可是你想想看,這場變異是一次生態重塑,
這些植物才是這個世界未來的主人,
如果我們不去了解它們,
不去學會怎麼跟它們共存,
人類早晚會餓死,會死絕。」
林婉清轉過頭,重新對上楚禾的視線,
「除了你。」她說,
「我聽說你們據點在吃變異植物,而且沒有死人,
我聽說你們甚至在種它們。
楚禾,你跟外面那些人都不一樣,
你有能力分辨它們,而我有它們的基礎數據,
我們合作,能做成別人做不到的事情。」
楚禾靜靜地聽著,
林婉清的這番話,跟她重生的理念不謀而合。
共生,不是征服,
變異生態不是敵人,是等著被正確理解的新世界。
「歡迎加入,林研究員。」
楚禾站起身,向林婉清伸出手。
林婉清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泛紅,
她騰出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楚禾的手。
「從明天開始,你把這些標本全部整理出來。」楚禾看著她,
「我會把它們全部重新鑑定一遍,
我們要建一個真正的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