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在倉庫角落裡翻到那台舊收音機的時候，上面蓋了一層灰和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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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的鐵殼子，旋鈕上的刻度標線磨得快看不清了，
天線歪歪斜斜地支著，頂端還沾著一截幹掉的蜘蛛絲。
牌子是」德生」的，電池倉里有四節五號電池，
楚禾摳出來看了看，沒有漏液，還有電。
她把電池裝回去，擰開開關。
嗞嗞的電流噪音從喇叭里冒出來，刺得人牙根發酸。
她慢慢轉動調頻旋鈕，
指尖每動一格，噪音的音調就變一下，
從尖銳變低沉，又從低沉變尖銳。
FM波段全是噪音。
AM波段也是噪音。
楚禾把頻率撥到短波區域，一格一格地轉。
轉到7.200MHz附近的時候，
噪音里突然冒出了一個人聲的碎片。
」……民保持冷……」
聲音斷了一秒，又接上了。
」……國家緊急廣播系統播報。全體公民請注意，全體公民請注意。
受穀神星-X碎片群大氣層擾動影響，
全國範圍內出現大規模異常生態變化。
請所有市民保持冷靜，就近尋找堅固建築物避險，
不要接觸任何變異植物和動物。
軍方已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各省軍區正在組織安全區域疏散……」
聲音又斷了，電流噪音湧上來覆蓋了兩三秒，
然後廣播又從頭開始循環：
」國家緊急廣播系統播報。全體公民請注意……」
楚禾把收音機架在二樓走廊的窗台上，
天線拉到最長，靠在窗框旁邊，信號穩了一些。
廣播大約三分鐘循環一次，內容都一樣。
姜瑜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拿著一瓶碘伏，
聽到收音機里的聲音停了腳步。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聽了兩遍完整的循環播報。
」軍方還在運轉。」姜瑜靠在牆上，
」國家緊急廣播系統是最高優先級的通信頻段，
它還能用，說明中樞指揮系統沒有癱瘓。」
」對，短波通信不依賴基站和網際網路，
只要發射台有電就能工作。」楚禾調了一下頻率，
」你仔細聽，有兩個頻段。
一個是官方公告的循環播報，另一個……」
她把旋鈕往右撥了半格。
噪音變了調，隔了幾秒，
一個不同的聲音從電流雜音里鑽了出來。
年輕得多，女聲，沙啞，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喘息聲：
」……求求你們，有沒有人能聽到？
我們被困在東城商業街三樓，銀泰百貨旁邊那棟，
有十七個人，三個小孩，一個老人腿斷了……水和食物只夠一天，
樓下全是藤蔓，我們下不去……
求求你們，誰來救救我們……」
聲音斷了。
靜默了大約五秒，
官方公告的頻段又切了回來，繼續循環播放那段公告。
姜瑜的手指攥著碘伏瓶子，指腹陷進塑料瓶壁里。
」東城商業街？」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從這裡過去要多遠？」
」直線距離大概十二公里，」
楚禾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點，
」但路上的情況不清楚，變異植物可能已經把主幹道全覆蓋了。
步行的話，就算能走，至少也要四五個小時。」
」你不打算去？」
」不打算。」
楚禾的回答快得像是不需要思考，
」三個人，沒有武器，沒有交通工具，
穿過十二公里的變異植物區去救十七個人，這筆帳算不過來。」
姜瑜看著她的臉。
楚禾靠在窗台上，窗外的天空依然偏綠，
城市方向升起了好幾柱煙，
有黑的也有白的，分散在不同方向，
在偏綠的天光下看起來像一幅色調不對的水彩畫。
」我知道你覺得我冷血。」楚禾的聲音放低了半個調，
」但我救不了所有人，連試都不能試。
現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守住這個據點，活下去。
等我們站穩了、人多了、有能力了，再往外伸手。」
姜瑜沉默了將近十秒。
」你說得對，」
」我學醫的第一課就是分診：資源有限的時候，先救能救的。」
」你不怪我？」
」沒有資格怪你。」
窗外又傳來一聲悶響，比早上那幾聲要近。
兩個人同時往窗外看了一眼，
城市南邊的方向冒出了一團新的黑煙，
升到半空被風吹散，扯成一條灰色的帶子。
」可能是加油站或者變電站爆炸。」楚禾收回目光，
」城區里還有很多易燃易爆設施，
沒人維護的話，接下來幾天會頻繁出事。」
」我們這裡夠安全嗎？」
」夠了。這裡是城郊工業區，
周圍沒有加油站和變電站，最近的化工廠在兩公里外，
而且那個方向有一片變異樹林隔著，
爆炸衝擊波傳不到這邊。」
姜瑜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
楚禾又在窗台旁邊坐了一會兒，
把收音機的頻率在幾個波段之間來回撥。
官方公告一直在循環播放，內容沒有更新。
那個求救的女聲沒有再出現過。
她又試了幾個頻段，大部分是噪音，
偶爾冒出幾個字的碎片，聽不清楚。
在一個很偏的頻段上，
她聽到了一段很短的男聲，清晰度比其他頻段好得多：
」……第三機動大隊，報告坐標。
城北收費站以南五公里處設立臨時檢查站，
需要增援和醫療物資。
周圍發現大量變異植物，暫無變異動物活動跡象。
等待上級指示……」
軍方的通訊頻段。
楚禾把這個頻率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信號很快被噪音淹沒了，男聲消失在電流的嗞嗞聲中。
城北收費站以南五公里。
楚禾在腦子裡算了一下距離，
那個位置離工廠大約二十公里，太遠了，暫時夠不著。
但軍方在城北設了臨時檢查站，
說明他們正在往城郊方向撤退和布防。
如果檢查站能維持下去，以後可能是一個潛在的聯絡點。
她關掉收音機，把電池扣下來，能省一點是一點。
一樓車間裡，姜瑜正在用泡果蘚的黏液做抑菌實驗。
她從圍牆根部颳了一小團苔蘚回來，
把黏液擠在一塊紗布上，然後把紗布貼在一片切了口子的蘋果表面上。
另一片同樣切了口子的蘋果不做處理，放在旁邊做對照。
」思路不錯。」楚禾走過去看了一眼。
」最原始的抑菌圈實驗，
沒條件用培養基和菌種，只能拿蘋果湊合。」姜瑜推了推眼鏡，
」如果貼了黏液的那片蘋果切口氧化速度明顯慢於對照組，
就能初步證明黏液有一定的抗氧化或抗菌作用。」
」多久出結果？」
」室溫條件下，四到六個小時能看到差別。」
楚禾蹲下來看了看那兩片蘋果。
對照組的切面已經開始變褐了，
實驗組的切面貼著一層半透明的黏液，
顏色比對照組淺了一些，但還不明顯。
」等結果出來了告訴我，」楚禾站起來，
」我要去檢查一遍圍牆。」
」一個人？」
」圍牆內側，不出去。」
楚禾拿了鐵鉗和砍刀，從後門出去，
沿著圍牆內側慢慢走了一圈。
圍牆的整體結構還算完整，
昨天她用水泥補過的幾處裂縫沒有開裂，鐵門的門栓和鋼管也沒松。
但變異植物的攀爬速度超出了她的預期。
裂紋蔓已經完全覆蓋了圍牆外側，
有幾根更粗的主幹從牆頂翻了過來，
沿著內壁往下長，末端快要觸到地面了。
鐵刺藤也在擴張，沿著圍牆根部鋪了一層，
倒鉤朝外，像天然的鐵絲網。
不過鐵刺藤的擴張方向很有意思：
它幾乎只沿著圍牆根部橫向蔓延，
沒有往廠區內部延伸，像是自發地在圍牆底下形成了一道防線。
楚禾蹲下來看了看鐵刺藤的倒鉤。
三厘米長，硬得像鐵釘，前端帶著一個微微彎曲的尖頭。
前世的鐵刺藤是據點用來做防禦圍牆的好材料，
扦插繁殖快，長成之後能形成密不透風的刺牆，變異獸踩上去會被倒鉤釘住。
她繞到後牆的時候停了一下。
後牆靠樹林的這一段，
圍牆外側的變異植物長得最密，樹冠已經遮住了大半邊天。
有幾根粗壯的氣生根從牆頂翻過來，
扎進了圍牆內側的泥土裡，根系在地面下面鼓出了幾個小土包。
楚禾用砍刀撥開一叢雜草，檢查了一下牆基。
水泥補縫完好，磚體沒有鬆動。
她直起身，準備往回走的時候，
遠處大門方向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