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悠悠,孤舟順流而下。
船行了兩日,終於在日落時分抵達了伉儷鎮。
這伉儷鎮雖地處邊陲,卻因水運網羅八方而成了周邊城池的樞紐。
南來北往的商客在此歇腳,貿易繁盛,信息交匯,倒是把這巴掌大的地方養的繁華無比,街面上成天都是熙熙攘攘的煙火氣。
李長歸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轉頭看向身旁的洛姚姚,低聲說道:「我們在江上漂了兩日,難免引人耳目,今晚就在這伉儷鎮靠岸休整一日,明日再繼續渡船。」
洛姚姚從船艙里鑽出來,換了一身水藍色的羅裙,裙擺處用銀線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蓮花。
她沒有梳那些繁雜的髮髻,只用一根玉簪隨意的挽著青絲,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窩,褪去了幾分妖冶,倒真像個尋常人家的俏麗娘子。
她聽了李長歸的話,眼眸一亮,嬌滴滴的應道:「全聽師兄的安排,師妹我都快在船上悶壞了呢。」
兩人下了船,剛走進鎮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正巧碰上了伉儷鎮一年一度的燈會慶典。
長街之上,各式各樣的彩燈高高懸掛,猶如繁星點點,連綿不絕。
花燈有做成鯉魚躍龍門模樣的,有畫著才子佳人故事的,燭光搖曳間,將整個小鎮映照的恍若白晝。
街巷裡人聲鼎沸,叫賣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
洛姚姚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一把抓起李長歸的衣袖,拉著他就往人群里鑽。
「師兄快看!那走馬燈上的畫兒還會動呢!」洛姚姚指著一處攤位,笑的眉眼彎彎。
李長歸被她拽的一個踉蹌,本想出聲呵斥,可看著她那張在燈火映照下明媚純粹的笑臉,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兩人穿梭在花燈之間,洛姚姚臉上的笑容純粹而明媚。
她時而停在小攤前把玩著精緻的胭脂水粉,時而仰起頭看著那些精巧的花燈發出驚嘆。
前面圍著一圈人,正在叫好。
兩人擠進去一看,是個耍雜技的班子。
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準備跟同伴表演胸口碎大石。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運功,眼角餘光卻不經意間瞥見了人群中的洛姚姚,一時竟忘了運功。
那水藍色的身影立在燈火闌珊處,肌膚勝雪,眼波流轉間帶著渾然天成的媚態。
那漢子同伴也看直了眼,手裡的鐵錘一抖,也砸偏了,砸的他「哎喲」一聲慘叫,滿口鮮血止不住的吐。
「好!這演的真像!太真實了!」
「這班子有本事,連這等血跡都演的入木三分!」
人們肆意歡笑著,紛紛往銅鑼里扔著賞錢。
李長歸站在洛姚姚身側,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側臉,心中不禁一陣恍惚。
他看著她那明媚的笑顏,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她殺人時的狠辣與此刻的嬌憨。
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是那個殺人不眨眼、滿肚子壞水的妖女,亦或者,她只是一個渴望被人疼愛的小女人?
但不知為何,看著她拉著自己的衣袖,感受著那手心傳來的溫度,李長歸覺得,跟她呆在一起度過的這片刻時光,心中竟產生了一絲過去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就在他失神之際,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師兄,那邊有猜字謎,我們也去看看!」洛姚姚拉著李長歸,興沖沖的擠了過去。
只見一個高台之上,掛著一盞巨大的琉璃花燈。
台下圍滿了自詡腹有詩書的才子,卻無一人能猜出上面的字謎。
眾人之所以都不肯散去,多半是因為那高台上站著的女子。
那女子頭戴斗笠,臉上蒙著一層輕薄的面紗,雖然看不清容貌,但那緊身的衣袍卻將她那火熱傲人的身材展露無遺。
那女子聲音清冷,對著台下說道:「小女子今日設下字謎,若有哪位才俊能猜出,小女子便認他作如意郎君。只可惜,至今無人能解。」
台下的才子們一個個抓耳撓腮,看著那女子曼妙的身姿直咽口水,卻又無可奈何。
當洛姚姚拉著李長歸擠到台前時,周圍的喧鬧聲瞬間小了許多。
眾人看著洛姚姚那驚為天人的容貌,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水紅色的羅裙將她的肌膚襯的賽雪欺霜,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瞬間便將台上那蒙面女子的風頭壓了下去。
洛姚姚卻沒理會眾人的目光,她仰起頭,看清了花燈上的字謎:論世間何為愛恨相織,打一字。
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眉頭微微蹙起,有些苦惱的搖了搖頭。
隨後,她轉過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滿含期待的看著李長歸,嬌聲說道:「師兄,這個字謎好難呀,你幫師妹猜猜好不好?」
李長歸看著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心中莫名的軟了一下,竟生出一種不想讓她失望的衝動。
他抬起頭,看著那花燈上的字謎,沉吟了片刻。
愛與恨,皆是世間最濃烈的情感。若要將它們交織在一起……
李長歸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愛之深,則責之切;恨之極,又往往因愛而生。能讓愛與恨同時存在,且交織不分的,唯有因愛生恨,因恨生悲。這字謎的謎底,應當是一個『怨』字。」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上為夕,下為心。夕陽西下,心懷愁緒,愛而不得,恨而不舍,便是這『怨』字的真諦。」
身旁的一個老才子聽了,忍不住撫須讚嘆:「妙啊!這位公子解的精闢入理,將這愛恨交織的意境剖析的淋漓盡致,當真是高見!」
高台之上的那個蒙面女子聞言,身子微微一頓。
她深深的看了李長歸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嬌艷如花的洛姚姚,輕笑了一聲。
「公子大才,這字謎的謎底,正是『怨』字。」
店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複雜,「不過,公子身邊已有如此絕色佳人為伴,小女子就不橫刀奪愛了。今日這燈謎,便算公子贏了。」
說罷,那女子身形一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高台之後的人群中。
李長歸看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低聲嘀咕了一句:「真是個怪人。」
同時,他心裡隱隱覺得,那店主的聲音,似乎跟洛姚姚有幾分相似。
但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一陣香風便撲了滿懷。
洛姚姚像只歡快的小鳥一般撲進了他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仰著頭,媚眼如絲的撒嬌道:「師兄真厲害!我就知道,師兄是這世上最聰慧的男子了。」
李長歸身子一僵,感受著懷中那柔軟的身軀和誘人的幽香,看著她那崇拜的眼神,他喉結滾了滾。
他在心底暗暗嘆息,若是能一直這般下去,不用去管什么正魔之爭,不用去尋什麼黃泉寶庫,或許……也還不錯。
兩人依偎著走出了人群。
夜色漸深,燈會也到了尾聲。
李長歸看了看四周,開口詢問道:「時辰不早了,我們今晚去哪家旅店歇息?」
洛姚姚卻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雙桃花眼滴溜溜的轉了轉,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她湊到李長歸耳邊,吐氣如蘭的挑逗道:「師兄,住什麼旅店呀。難得來到這般繁華的地方,我們今晚……去住青樓。」
李長歸猛的瞪大了眼睛,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便被洛姚姚拉著朝鎮子裡最繁華的煙花巷柳走去。
恰正是:
邊城燈火夜如晝,花影搖曳伴孤舟。
笑語盈盈釋舊怨,紅顏半掩訴風流。
猜謎解字論恩怨,軟語溫存惹心囚。
莫問前程多險阻,青樓一夢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