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為陸崢著想,便該收拾行李,別住進他的房間。」
院裡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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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嬌嬌抬著頭,布包壓在臂彎里。
蘇蔓青站在台階下,字句客氣,話里的意思卻很清楚。
白嬌嬌該住客房,該離陸崢遠些。
方靜儀端著茶缸,沒有接話。
陸承業坐在堂屋門邊,手指敲了兩下椅子扶手。
蘇蔓青已經越界。
他仍坐著,等白嬌嬌回應。
白嬌嬌尚未開口,陸崢已經擋到她身前,肩背遮住她半邊身子。
他朝蘇蔓青開口。
「我與誰住,住哪間房,結婚證上寫得清楚。你拿單位里的口吻管別人可以,別拿來管我媳婦。」
蘇蔓青提著紙袋,手背繃起。
「陸崢,我說這些是為你好。你剛回京,廠里多少人等著議論你的安排?」
「白同志住進你的房裡,消息傳到單位,別人會怎麼說?」
「誰議論,你把名字寫下來。」
陸崢站在台階前,語調平直。
「我已婚,帶妻子回家。廠里有接收函,組織辦有登記,大隊也開了證明。」
「誰想拿這件事做文章,叫他去組織辦說,我陪他去。」
蘇蔓青臉上掛不住,轉向方靜儀。
「方姨,您也聽見了。他剛回來,便為了一個女人同我翻臉。」
「陸叔還坐在這裡,他連分寸都不顧了。」
方靜儀放下茶缸,抬手按了按眉間。
「陸崢,蔓青說話確實不合適,可她也是擔心你。」
「嬌嬌剛進京,許多事情不懂。家裡替她考慮幾句,你何必鬧成這樣?」
「家裡」兩個字落下來,白嬌嬌胸口發堵。
她張口要說話,陸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身側。
「她不懂,我教她。」
「她走錯路,我陪她改。」
「她去學校參加考核,自有學校領導評定。誰也不能越過她,改掉她的工作,換掉她的住處。」
陸承業抬起眼。
「話別說得太滿。」
「陸家有陸家的規矩。剛進門便鬧得四鄰皆知,誰臉上都不好看。」
陸崢轉向父親。
「規矩該先管住越界的人。」
「蘇蔓青不姓陸,進門便叫我妻子收拾行李。她替誰做主?替您,還是替我?」
陸承業握住茶缸,手上沒再動作。
蘇蔓青咬住下唇,趕忙解釋。
「我沒有替誰做主。我怕她住進來不自在,也怕你們夫妻因為生活習慣鬧矛盾。」
「她從農村來,京市的日子與前進大隊差得遠。先住幾天客房,熟悉家裡的規矩,對大家都好。」
「你替我們想得真周到。」
白嬌嬌從陸崢身後走出來。
「可我與陸崢結婚至今,日子怎麼過,錢票怎麼管,屋門怎麼關,都是我們夫妻自己的事。」
「蘇同志若覺得我礙眼,可以少來。陸家的客房空不空,也輪不到我替你騰。」
蘇蔓青臉色轉青。
「白嬌嬌,你別把好心當成針對。」
「我在京市長大,見過的人比你多,懂的規矩也比你多。我勸你,是怕你日後吃虧。」
白嬌嬌迎著她的目光。
「我吃過不少虧,今後遇見事情,也會自己學著處理。」
「蘇同志連我住哪間房都要插手,我若繼續聽下去,才會吃虧。」
院門外響起腳步。
程遠航從車邊回來,兩隻布袋掛在手上。
他走到門前,腳步停住。
行李還沒送進去,院裡的爭執先撞進耳朵。
蘇蔓青瞥見門外有人,臉色更難看。
「你拿什麼與我爭?」
「你有學歷嗎?有關係嗎?你清楚農機廠里有多少人等著看陸崢的笑話嗎?」
「他為了你放棄過一次回城機會。如今再因為你和家裡鬧僵,值不值得?」
白嬌嬌沒有回答。
布包壓著臂彎,掌心卻一點點失了溫度。
她怕拖累陸崢。
陸家的救命恩情還壓在身後,廠辦學校的試用期也懸在前頭。
她從大隊帶來的本事,在京市沒人認得。
腳上的黑布鞋沾著車站灰,也能被人拿來衡量身份。
陸崢握緊她的手,朝蘇蔓青走近半步。
「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
「白嬌嬌是我媳婦,是我自己選的人。」
「你再當著她的面趕她走,便從這道門出去,往後也別進來。」
蘇蔓青僵在原地。
「你為了她,連我也要趕?」
「你若還記得小時候的情分,就該清楚自己該停在哪裡。」
陸崢的話傳進堂屋,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從前我沒同你說重話,是因為你沒有碰她。」
「今天你站在我家門口,逼我妻子給你騰地方。」
「蘇蔓青,你該走了。」
方靜儀站起身。
「陸崢,蔓青好心來送東西。你叫她回去便夠了,何必說得如此難聽?」
陸崢沒有回頭。
「媽,她送來的藥和資料,我會送還到她單位。」
「往後她若有公事,去農機廠找我。」
「白嬌嬌的學校、住處、衣服和日子,都用不著她操心。」
蘇蔓青站了片刻,眼圈漸紅。
她望過陸崢,又把目光落在白嬌嬌身上。
白嬌嬌站在台階上,辮子梳得整齊,黑布鞋沾著灰。
陸崢擋在旁邊,半步都沒退。
蘇蔓青陪陸崢一起長大。
陸崢年少時脾氣硬,被陸承業訓斥,也只站著挨訓。
今天,他為了白嬌嬌,當面頂撞父母,還要斷掉多年的來往。
蘇蔓青把紙袋放到柜子上,喉嚨發緊。
「好,我走。」
「可你總有一天會明白,京市不靠嘴硬過日子。」
「她今天靠你護著,明天進了單位,誰還能替她擋住所有事情?」
白嬌嬌站直身子。
「我不需要誰替我擋住所有事情。」
「我只要丈夫信我,也會靠自己把路走穩。」
蘇蔓青轉身下了台階。
鞋跟踏過院裡的磚縫,腳步越來越快。
程遠航側身讓路,提著布袋站到牆邊。
院門合攏。
方靜儀坐回椅子,茶缸磕在桌面上。
「你剛回家第一天,便把蔓青趕了出去。」
「鄰里問起來,陸家該怎麼答?」
陸崢提起行李,牽著白嬌嬌上樓。
「誰問,就說陸崢結婚了,帶媳婦回家住。」
陸承業喝住他。
「站住!」
「你帶她上樓可以,門不許鎖。這裡還是陸家,不是前進大隊的土屋。」
陸崢停在樓梯上,轉身看向父親。
「我帶她回房休息。」
「誰也別來打擾。」
他牽著白嬌嬌進了二樓左側的房間。
房門合上。
門鎖轉了一圈。
樓下,方靜儀仰頭看著緊閉的房門,手裡的茶缸遲遲沒有放下。
陸承業坐在原處,手指壓住扶手,許久沒開口。
門內,白嬌嬌背靠門板。
她剛要問陸崢為何鎖門,腰間便多了一條手臂。
陸崢把她攬進懷裡,額頭抵住她的發頂。
「外頭的話,別往心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