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從車座上跨下來。
單手把這輛大隊部新配的二八大槓,推給旁邊急得滿頭大汗的周大慶。
「多大點事,明天一早我去後院套繩子。」
趙德福拿搪瓷缸子蓋磕了磕杯沿。
眼皮掀起來瞅著這邊,滿臉都寫著不懷好意。
「這畜生可是頂傷過人的。」
「你到時候別被挑破了肚皮,反倒來找公社要醫藥費。」
陸崢連多餘的目光都沒給台階上的人。
轉過身,大步走到白嬌嬌跟前。
「你這張嘴要是只能吐這些晦氣話,不如拿針線趁早縫上,免得在這丟人現眼。」
白嬌嬌亦步亦趨跟在他高大的身側。
腳底下的碎石子,磨得借來的這雙薄底布鞋有些發疼。
這男人走得極快。
寬闊的肩膀把迎面刮來的涼風擋了大半。
走出去一段距離後。
白嬌嬌終於忍不住去拽他這件洗得發黃的布褂子。
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怨氣。
「你幹嘛接這苦差事。」
「他擺明了居心不良,故意把最凶的牛塞給你,你還傻乎乎地往上湊。」
陸崢反手捏住她纖細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粗硬的手指刮擦著她的細皮嫩肉。
「你當我是村口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蛋。」
「一頭畜生也值得你操心成這樣?」
被這生滿硬繭的大手攥著。
白嬌嬌掙了兩下壓根沒掙脫,只能氣呼呼地瞪著他。
「我哪有閒心操心你。」
「我是怕你被牛頂倒了,以後就沒人下地掙工分養家了。」
男人的喉骨滾了滾。
發出一聲極具壓迫感的低笑。
熱氣全撲在她的頭頂上。
「算盤打得挺響。」
大手順勢滑到她的軟腰上。
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揉碎,完全不給她半點逃脫的機會。
「明天你在家裡待著。」
白嬌嬌被他掐得軟了身子,咬著下唇不甘示弱地頂嘴。
「我憑什麼要在家裡待著。」
陸崢手上加了重力。
「你要是讓我回來沒見著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陸崢完全不理會她的抱怨。
半推半抱著,把人帶回了自家這處破落的黃泥院子。
夜風順著破木窗欞子毫無遮攔地灌進來。
灶台上的火苗燎著被熏得發黑的鍋底。
白嬌嬌坐在小矮馬紮上。
看著鍋里翻滾的粗糧糊糊直皺眉,這股子澀味直衝鼻腔。
陸崢把劈好的木柴扔進灶膛。
拍掉手上的灰土走到她身後,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嫌棄這飯菜粗劣咽不下去?」
白嬌嬌偏過頭去。
「這東西拉嗓子,吃一頓喉嚨疼三天,我不想吃。」
一隻粗糲的大掌直接捏過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起這張嬌艷欲滴的小臉,力道十分蠻橫。
「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
「今天這碗糊糊你必須全給我喝乾淨。」
男人不管不顧她這些嬌氣的反駁。
直接端起裝滿野菜糊糊的粗瓷大碗湊到她嘴邊,大有她不喝就硬灌的架勢。
白嬌嬌只能硬著頭皮吞了兩口。
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委屈極了,只覺得受了天大的欺負。
這頓晚飯吃得十分壓抑。
屋裡只有男人咀嚼窩窩頭的粗重聲響。
第二天清早。
天邊剛擦亮,遠處的雞叫聲此起彼伏。
陸崢套上粗布褲子。
光著膀子拿井裡的拔涼井水抹了把臉,提著一捆粗麻繩出了門。
白嬌嬌在干硬的土炕上翻了個身。
一眼就瞧見桌上這把被男人遺忘的鋁製軍用水壺。
這人干體力活向來費水。
就這麼空著手去了後院牛棚,鐵定得渴著。
她拿過水壺灌滿涼白開。
順手攏緊了衣領上的盤扣,踩著這雙破舊的黑布鞋出了門。
大隊部後頭的泥場地上圍了一大圈人。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新來的趕牛手劉鐵柱拿著根皮鞭。
急得直跳腳,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
「這牛根本近不了身,誰上去誰挨撅子。」
旁邊看熱鬧的社員王金全揣著袖子搭腔。
滿臉都透著幸災樂禍的看戲表情。
「陸崢昨天應了這活,怎麼到現在連根繩子都沒套上。」
「別是怕了當縮頭烏龜了吧。」
話音剛落,陸崢高大的身軀就直接擠開了人群,帶著一身極具威懾力的煞氣。
粗壯的手臂直接越過橫欄。
單手抓住了老黃牛脖子上僅剩的半截麻繩。
老黃牛暴躁地噴著粗氣。
碗口大的蹄子把泥地踩得坑坑窪窪,帶起一片混濁的泥漿。
白嬌嬌拎著水壺剛走到外圍。
正想開口喊人,卻被這劍拔弩張的陣仗嚇得閉上了嘴。
劉鐵柱想上來幫忙。
手裡的皮鞭卻好死不死地甩偏了方向。
硬生生抽在牛眼睛上方最薄弱的嫩肉上。
這畜生吃痛發狂。
粗壯的身軀爆發出十分恐怖的力量,用力往外一撞。
臨時搭起來的木欄杆被撞得粉碎。
老黃牛紅著眼睛直衝人群撞出來,猶如一座移動的肉山。
這個方向正對著手裡還提著水壺、毫無防備的白嬌嬌。
周圍的人嚇得四散奔逃。
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白嬌嬌雙腿猶如灌了鉛,牢牢釘在原地。
臉色唰地白透了,連呼救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
陸崢目眥欲裂,大步流星跨過泥水坑。
張開雙臂,宛若一面鐵壁般擋在白嬌嬌身前。
兩隻長滿硬繭的大手硬生生握住了兩根鋒利的牛角。
掌心與牛角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男人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
青筋在小麥色的皮膚下根根暴突,宛如虬結盤繞的樹根。
牛的衝力極大。
推著陸崢的身體往後滑退了好幾步,在堅硬的黃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陸崢咬著後槽牙跟這頭瘋牛角力。
脖子上的大動脈劇烈跳動。
對著白嬌嬌大吼的聲音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跑什麼跑,在這給我老實待著!」
白嬌嬌手裡的鋁製水壺掉在地上。
磕出非常清脆的撞擊聲,裡面的水灑了一地。
一人一牛在這片空地上展開了力量的殊死角逐。
旁邊的人全看傻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崢借著腰腹的核心力量,雙手往下發狠一壓。
爆發出一股蠻橫的力道,愣是把幾百斤重的畜生按得跪倒在泥水裡。
劉鐵柱這才從驚嚇中反應過來。
手忙腳亂地拿著粗繩衝上去,將牛牢牢拴在旁邊的老槐樹主幹上。
陸崢大口喘著粗氣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轉頭緊迫地看向身後還發愣的女人。
「傷著沒有?」
白嬌嬌臉色慘白地搖著頭。
目光順著他滿是泥水的胸膛,落在他軟綿綿垂下來的左臂上。
「你的胳膊怎麼了,怎麼連抬都抬不起來?」
陸崢不以為意地甩了下左肩。
「脫臼了,死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