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上午都是考試，下午的專業課美術老師卻沒有一上來就講大段的理論知識或者直接上手畫，而是先學會觀察！
下午午休後，林念和高琪就約著去了畫室，位置在他們音樂樓的隔壁，陳老師準時走進教室。
她把教室後牆上遮光的灰色帘子打開，教室瞬間變得明亮起來，高琪揉了揉眼睛坐直，林念已經把畫架支了起來，調色盤、水桶、畫筆一樣一樣擺好在手邊。
陳老師走到講台前，掃了大家一眼，沒有廢話：「今天第一堂色彩課，我們不畫複雜的對象，就畫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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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翻開色彩臨摹的靜物篇，要求就是儘量將蘋果的每一筆顏色調出來！」
「先用鉛筆簡單上一層明暗」
林念然後用鉛筆輕輕在畫紙上勾勒出輪廓——橢圓，略微不太對稱，頂部有一個淺淺的凹陷。
「顏色先從最上面的淺色開始，中間的明暗連接線三筆顏色都有小變化，暗部帶有環境色，投影的顏色比較淺淺！」
陳老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疾不徐，「先觀察，看夠了，看明白了，你的手才知道往哪裡走，你們先不著急上色，用十分鐘觀察，然後再來根據我們的口訣調色。」
教室里安靜極了，只能聽見鉛筆偶爾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誰調轉畫架時木腿蹭地的輕響。
十分鐘以後，陳老師讓大家說說自己蘋果顏色有什麼問題時，林念把自己觀察到的那條邊緣冷光說了出來，陳老師聽完點了點頭；走到她畫架旁邊看了一眼她畫的輪廓線：「觀察得很仔細。」
「不論是邊緣冷光還是暗部的反光，都跟環境色有關係，大家注意到沒有，桌布是淺藍色，反光應該偏冷偏灰，所以調色的投影也需要注意這點！」
林念點頭，在這個細節上做了標註。
環境色她知道，不過以前基本就是靠直覺，或者什麼顏色好看加什麼顏色，只要協調就行，但是水粉不行，環境色顏色用不好會非常不協調！
高琪在旁邊捅了捅她：「你幫我看看我這個黃色是不是太純了？跟塑料似的。」
林念偏過頭，瞧了一眼她的調色盤，又看看她桌上那顆蘋果，用自己的小號扇形筆在顏料盒裡面蘸了一點點赭石色，點在高琪那塊檸檬黃色的顏料角落，用筆尖攪了兩下！
「加一點點補色進去降純度，你那個蘋果中段其實是黃裡帶一點灰的，不是純檸檬黃。」
高琪照做，調出來的顏色果然柔和了許多，她長長呼了一口氣，笑著說「厲害了！」
「可以一點點多試幾次，不用每次都一大塊的調色，那樣太浪費顏料了！」
林念自己調色也比較慢，她之前調色都是電腦調色，只需要記數值就夠了，但現在不同，所以更要慢慢適應！
她盯著面前那團混了鈦白、鎘黃和一點點朱紅的顏色看了好幾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乾淨是乾淨了，但少了一種生命力。
她挑了一點點翠綠，往邊緣攪拌了一下，顏色立刻沉了下來，不再是浮在調色盤上的那種輕飄飄的亮，而是有了厚度和溫度。她這才滿意地把筆尖舔飽顏料，小心翼翼地從蘋果的亮面開始鋪色。
筆觸儘量順著果面的弧度走，一步到位！
陳老師在教室中間走了一圈，在她身後停下來看了大概半分鐘，沒有說話，走開了。
林念沒回頭，也沒有放慢手上的速度，但她心裡知道，那半分鐘的沉默至少意味著沒有明顯的問題。
她繼續往下畫，暗面鋪上去之後，開始處理蘋果底部和桌面接觸的那道灰濛濛的投影。
她調了一筆偏藍的深灰，加少量的熟褐，讓顏色更暗，在投影最濃的地方先落下去，往後的顏色更加偏冷偏灰！
最後一筆是蘋果邊緣那道她觀察到的冷色反光，她用筆尖蘸了一點點鈷藍兌白的極淡冷灰，帶上蘋果的暗部顏色，不用攪勻，很輕很輕地點下去——就那一筆下去，整顆蘋果就亮了起來。
高琪湊過來看，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絕了。」
林念被她的表情逗得肩膀一松，往後靠在椅背上，對著范畫審視自己的畫。
還有不少細節可以磨，蘋果蒂頭的暗影還沒處理好，蘋果邊緣可以不用那麼緊，用筆還可以再調整，但她心裡有一種很輕快的感覺，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順暢地呼了出來。
下課鈴響的時候陳老師讓所有人把畫架推到牆邊，作品留在畫板上靠牆排好。
沿著那一排看過去，在林念的畫前面多停了兩步，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對大家說：「今天第一次上色，整體不錯都不錯。莊妍的完成度很高，但是蘋果固有色的純度可以再高一點，整體有點灰。」
「林念對光源和環境色的捕捉比較敏銳，顏色調得比較漂亮，但是蘋果窩的暗色還可以壓深一點！」
「高琪那張的調色比上學期有進步，下筆可以自信一點，繼續練！」
「大家速寫還是每天晚上都要畫，十五分鐘單人完整速寫兩張，或者雙人一張！」
「還畫一分鐘動態速寫的，每天十張哈」
「明天素描課帶好炭筆和擦筆，今天先到這裡。
十個人開始收拾畫具，水桶里的水倒進走廊盡頭的洗手池，畫筆在水龍頭底下沖乾淨，筆毛擠干水分用紙裹住筆頭。
教室里瀰漫著水粉顏料混雜的氣味，在傍晚的光線里像一層溫柔而具體的霧。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暮色已經鋪下來了，天空是那種很淡很淡的藍紫調，和傍晚的雲混在一起，像她今天無意中調出的漂亮顏色，很美很夢幻！
她踏著暮色往食堂走過去，書包里的畫冊沉甸甸的，貼著後背，一步一晃，裡面夾著那顆剛剛完成的、泛著溫潤光暈的蘋果，和她整個下午安安靜靜落在筆尖上的所有專注。
晚上還有很多作業要趕，明天還有素描課等著，時光像調色盤上的顏料一樣，一格一格填得滿滿當當，她握緊畫筆，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清晰地想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