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孝城，風裡已經裹上了若有若無的暖意，不像臘月里那般刺骨，只是輕輕擦過臉頰，帶著點兒濕潤的溫柔。
林念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那些熟悉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心裡那根繃了小半個月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四十分鐘的車程不長不短，車子駛入孝城市區時，她一眼就認出了街角那家開了十幾年的包子鋪，牌匾還在發光，還有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枝丫上掛著一小串糖葫蘆似的小燈籠，風一吹就晃蕩。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小半個月沒見，竟生出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
推開家門，林媽媽早已把拖鞋整整齊齊擺在玄關，聽到動靜快步迎出來，不由分說搶過她手裡的行李箱，一邊往客廳拖，一邊上下左右地把人打量了個遍，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北方那麼冷，看看，臉都凍紅了！」林念哭笑不得，由著母親拉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只好反覆保證自己每天都很暖和，吃得很飽，還把舅媽做的鍋包肉、酸菜燉粉條繪聲繪色描述了一遍，才算把老母親上頭的擔憂壓了下去。
在家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便開車去了鄉下外公外婆家。
外婆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裡面，青磚圍牆爬了半壁的薜荔，冬天葉子落了大半，剩下乾枯的藤蔓交錯纏著，倒有一種說不出的素淨。
推開院門，外公正坐在檐下的小馬紮上剝花生，聽見腳步聲抬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裡連聲說：「念念回來了？快進屋坐，外頭涼。」
外婆聞聲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手在圍裙上來回揩了幾下，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林念的手，溫熱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的手指，上下打量她，笑著念叨：「瘦是沒瘦，氣色倒好，冰城待了那麼久，凍壞了吧？」
林念順勢在外婆身邊坐下，陽光穿過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枝丫，在地面上灑下碎金一樣的光斑。
她打開話匣子，把在冰城的經歷一樁樁一件件往外倒，她說起冰城漫天的大雪，說那雪不是一片一片下的，是一層一層砸下來的，天地之間灰濛濛一片，出門走一圈睫毛上都掛著霜；
說起松花江封凍的時候，江面上一眼望過去白茫茫的，有本地人在冰面上鑿洞釣魚，那冰層厚得能跑汽車；
說起中央大街遊人如織，兩旁的俄式建築頂著圓滾滾的穹頂，傍晚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整條街都泛著暖黃色的光，像童話書里才有的樣子。
她還提起舅舅舅媽做的夜飯，鐵鍋燉大魚、鍋包肉、溜肉段、酸菜白肉血腸，擺了滿滿一桌子，還有欣雨的十歲生日，很是熱鬧！
說著說著，她又說起後來坐車去丹東的事。講到鴨綠江安靜地流過城市邊緣，江水是那種很沉很靜的藍綠色，對岸的風景影影綽綽；
講到郊外的草莓大棚里，九九草莓紅艷艷地墜在綠葉底下，個頭大得驚人，咬一口汁水四溢，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她一連吃了七八個，
講到老街傍晚的時候，暖黃色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石板路上映著模糊的光影，空氣里飄著烤串和炒栗子的香味。
外公外婆靜靜聽著，外婆不時點點頭，外公則眯著眼笑，眼角堆起密密的褶子，嘴裡念叨著：「北邊好，北邊好，你舅舅當初一個人在外頭闖蕩，成個家能有個安生地方就不容易。」林念聽得心裡發軟，轉頭從行李箱裡翻出舅舅舅媽托她帶的特產——真空包裝的紅腸、一小袋松子、還有兩瓶當地人自家釀的藍莓酒，一樣一樣分給長輩。
外婆接過藍莓酒，對著光看了看酒液的顏色，笑著說：「這顏色透亮，看著就好喝，中午我們一起嘗嘗。」
那天陽光格外好，一家人就圍坐在院子裡，桌上擺著外婆剛炒出來的南瓜子和花生，茶壺裡泡的是外公自己曬的菊花茶，金黃色的茶湯倒進白瓷杯里，熱氣裊裊升起。
話題從林念的旅途慢慢岔開，講到村里誰家翻新了房子，講到隔壁鄰居的小孫子今年上小學了，講到菜地里的白菜收了滿滿一窖。林念窩在藤椅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聽著大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覺得時間被拉得很長很慢，像檐下那縷陽光，懶洋洋地照在青磚地上，半天才挪一丁點兒位置。
外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糖水荷包蛋出來時，林念差點就歪在藤椅上睡著了。白瓷碗裡臥著三隻圓鼓鼓的荷包蛋，糖水清亮亮的，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她接過來舀了一勺，甜絲絲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幾天時間就這麼慢悠悠地滑過去了。
林念幫外婆曬了兩床被子，陪外公去菜地拔了幾棵蘿蔔，剩下的時間就是坐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看書曬太陽，偶爾掏出手機回幾條消息。
那個置頂的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最上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前天夜裡他發來的「到家了沒有」，她回了個「到了，過兩天就開學」，之後便沒了下文。
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感受陽光落在眼皮上溫溫熱熱的觸感。
有些話不必日日說，心知道就夠了。
休整完畢，正式迎來了高二下學期的開學日。
那天早上林念起得很早，黑色的高領毛衣搭配了一件厚厚的灰色的衛衣，張長的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對著鏡子看了兩秒，確認自己精神尚可，背起書包出了門。
重返校園的感覺很奇妙，明明只離開了一個月，教學樓前那排銀杏樹的枝丫好像又抽長了一截，操場邊的冬青叢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葉子，台階縫隙里鑽出來的幾株早春野草頂著一小朵淡紫色的花，被風一吹顫巍巍的。
到處是同學重逢後喧鬧的說笑聲，三三兩兩抱在一起拍肩膀、扯袖子，有人喊了一嗓子「過個年胖了不少啊」，立刻就引來一陣鬨笑和追打，腳步聲在走廊上咚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