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機場的人流永遠那麼擁擠。
陳雲背著個黑色的雙肩包,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順著人流往外走。
周圍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大概是覺得他這打扮有點可疑,但很快又移開了。
沒人認出他。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了景臣大學的地址。
司機是個健談的大叔,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返校啊?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陳雲應了一聲,看向窗外。
「景臣大學好啊,名校。你是學啥的?」
「金融學。」
他記得是這個專業,去年他報導完沒多久就休學了。
「景臣大學這個專業可厲害了,將來有出息。」
大叔自顧自地說著,「不像我兒子,天天只知道打遊戲,叫什麼……英雄聯盟?天天抱著電腦,我說他還不聽。你說這打遊戲能有啥前途?是吧小伙子?」
陳雲沒接話。
按照他的經歷來看,確實沒啥出息。
車子停在景臣大學大門。陳雲付錢下車,拉著行李箱往宿舍區走。
十月國慶收假,返校的學生很多,拖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假期結束的無奈。
三五成群,吵吵鬧鬧。
陳雲低著頭,從他們身邊穿過,像個透明的影子。
他回到宿舍,另外三個室友還沒來。他放下包,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推送的新聞標題:「WE官宣新賽季陣容,神秘中單試訓引關注,昔日替補YUN疑似已離隊」。
他劃掉了推送。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推送:「資深電競媒體人分析:S6總決賽失利,新人中單YUN是否該背全鍋?」
他關掉了手機。
窗外傳來一陣喧譁。
陳雲走到陽台往下看,宿舍樓下的路上圍了不少人,還有人在拍照。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簡單白色連衣裙、戴著墨鏡的女生走了下來。
那是顧洲,哪怕陳雲不怎麼關注娛樂圈,也聽說過顧洲。
新生代人氣歌手,會創作,長得還很好看,被稱為95後顏霸。
國民女神顧洲,居然也是景臣大學的學生?
樓下的喧譁聲更大了,不少人喊著顧洲的名字。
顧洲朝人群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助理的陪同下,快步走進了旁邊的辦公樓,大概是去辦理入學手續。
陳雲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網,卻沒有登錄自己那個曾經打到韓服前十的帳號
他創建了一個新的帳號。
ID:NONAME
無名的意思,和現在的他很配。
他點開排位,選擇了中單位置和打野,進入隊列。
這個點剛好是高峰期,很快就排了進去。
他隨手選了個劫,深吸了一口氣,BO5第五局的畫面又出現在腦海。
「感覺那時候可以做的更好。」陳雲心裡想。
然後深吸一口氣,認真的投入到對局中。
手指放在鍵盤和滑鼠上,那種熟悉的、仿佛本能一樣的感覺又回來了。
對線,補刀,換血,遊走,擊殺。
只不過,這次是在韓服,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帳號上。
他殺穿了對面。
結束後,他看著結算界面那個大大的「勝利」,還有對面中單在公屏打出的「???」和「cheater?」。
他退出來,準備開下一把。
宿舍門被推開,一個室友提著行李進來了。
「喲,陳雲,你回來了?」室友張浩打了個招呼,把行李一扔,「我剛在樓下看到顧洲了!我的天,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她居然是我們學校的!這下有眼福了。」
陳雲「嗯」了一聲。
「你咋了?沒精打采的。」張浩湊過來,看到陳雲的電腦屏幕,「又打遊戲呢?你這技術可以啊,什麼段位了?」
「剛玩,沒什麼段位。」陳雲切掉了遊戲界面,打開了一個文檔。
「沒勁。」張浩撇撇嘴,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對了,你聽說沒,學校電競社這幾天招新,據說今年要組隊打高校聯賽,獎金還挺高。你去不去?我記得你遊戲打得不錯啊。」
陳雲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去。」他說。
「為啥?試試唄,萬一選上了呢?聽說還有機會跟職業戰隊打訓練賽呢。」張浩還在慫恿。
陳雲沒再回答,只是盯著文檔上空白的光標。
電競社招新點設在學生活動中心一樓大廳。
人很多。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後面坐著幾個電競社的幹事,正在給前來報名的同學登記。牆上貼著海報,寫著「景臣大學電競社招新」、「高校聯賽火熱招募」、「下一個職業選手就是你」之類的標語。
陳雲站在人群外圍,看著。
他看到一個男生坐在測試用的電腦前,手忙腳亂地操作著,補刀漏了好幾個,對線也被單殺。後面圍觀的人發出善意的鬨笑。
幹事搖搖頭,在登記表上劃了一下。
那男生紅著臉下來了。
陳雲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關節有些發白。
他看了大概半個小時,看到有人打得好,引來一陣喝彩;也看到有人打得稀爛,垂頭喪氣地離開。
最終,他轉身走了。
回到宿舍,另外兩個室友也到了,正在和張浩聊著顧洲入學引起的轟動。陳雲戴上耳機,隔絕了他們的聲音。
他登錄了「NONAME」的帳號。
又是一局排位。這次他選了妖姬。
戰績定格在17/2/8。
他退出遊戲,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半。
宿舍已經熄燈了,張浩他們還在下面用筆記本電腦看劇,小聲聊著天。
陳雲拿起一本《微觀經濟學》,出了宿舍。
圖書館還亮著燈。這個點,裡面人不多。
陳雲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翻開書。但他看不進去。
窗外的路燈昏黃,偶爾有晚歸的學生騎著自行車路過。
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父親的書房裡,說他要休學去打職業。
父親陳厲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一年。我給你一年時間。打不出名堂,就回來好好上學。」
現在,一年到了。
他確實沒打出名堂。不僅沒打出名堂,還成了「罪人」。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有些空洞。
圖書館另一側,靠近社科類書籍的區域。
顧洲正抱著一摞資料,準備找個地方坐下整理。她明天有個活動,現在要看一下流程和細節。
她選了個靠里的位置,放下資料,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抬頭活動脖頸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男生。
側臉對著她,輪廓清晰。他好像沒在看書,只是看著窗外,眼神有些……茫然,但又好像藏著點別的什麼,很倔強的樣子。
顧洲的視線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
她微微一愣。
好熟悉。
像是在哪裡見過。
她皺了皺眉,仔細回想。不是學校里見過的同學,那會是在哪裡?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半個多月前,那個晚上,她在別墅里看的比賽直播。
那個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WE替補中單。
那個在漫天紅色彩帶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沉默地看著獎盃的少年。
那雙在失敗後,茫然卻又不甘的眼睛。
好像……有點像。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大概是錯覺吧。
顧洲收回目光,低下頭,開始翻看自己的資料。
只是,偶爾還是會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瞥一眼。
那個男生已經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視線,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他的側影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有些孤獨。
顧洲搖了搖頭,把這點莫名的熟悉感拋到腦後,專心對付起眼前的論文資料。
圖書館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和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兩個人,一個在角落靠窗,一個在里側靠牆。
相隔不遠,卻像在兩個世界。
誰也沒有注意到誰。
直到閉館的鈴聲響起。
陳雲合上書,拿起自己的東西,快步離開了圖書館。
顧洲也收拾好東西,抱著那摞資料往外走。
在圖書館門口,她看到了那個男生的背影。
他正走下台階,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顧洲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又想起了那雙眼睛。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裡輸入了「S6決賽」。
跳出來的,依然大多是那些刺眼的標題和不堪入目的評論。
她關掉了手機屏幕。
夜風有點涼,天邊的月亮被吹得忽閃忽閃的。
她拉緊了外套,朝大門走去。
她一個明星住宿舍還是不太現實,所以在學校附近租了房。
想想即將要面對的事,顧洲絕美的小臉上也染上了一絲惆悵。
男生宿舍里,陳雲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戴上耳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手機里跳出來一條簡訊。
「周末安排你和人家見面,記得回家。
陳雲有點頭大,這是他爸的簡訊,為了給他和某個家族的小姐訂婚,他沒打出名堂就得接受家裡的安排。
輕嘆了口氣,他也不想被束縛,但沒辦法,他失敗了。
景臣大學不遠處的高級公寓,顧洲坐著保姆車回到小區,助理楊姐還在對著最近活動的安排和細節。
「楊姐,周末的活動幫我推了哈,我得回去一趟。」
」你那個事情,真的要回去嗎?「楊姐皺著眉頭,她知道顧洲回去是要幹嘛。
」沒辦法,我不能放著家裡不管。「
顧洲美麗的眼睛黯淡了一瞬,她知道回去之後她的演藝事業基本要畫上句號了,不然的話她也不可能在事業上升期回到學校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