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尚曉剛在座位上坐下，書包還沒放穩，同桌陳浩就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尚曉！尚曉！給你看個寶貝！」
尚曉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陳浩飛快地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哆啦哆啦，找到了那個已然登上遊戲區熱門第一的視頻，獻寶似的遞到尚曉眼前：「喏！這個！『宇宙炮仗』做的練槍教學！我靠，簡直神了！一晚上刷爆全網！你快看看！」
「這個byd聲音還跟你很像，要不是你這幾天忙著卷我們，我還以為是你小子做的呢。」
屏幕上，正是那個尚曉無比熟悉的標題和封面，以及那個他自己起的、略顯搞怪的ID——「宇宙炮仗」。
尚曉：「……」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微妙，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種混合著荒謬、尷尬和哭笑不得的情緒罕見地在他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
他創造的東西，正被他的同桌當成絕世秘籍推薦給他自己。
「你……看過了嗎？」陳浩沒注意到尚曉的異樣，依舊熱情洋溢地安利，「裡面講的東西太硬核了！尤其是急停和預瞄那塊，我感覺我以前都白玩了！這作者絕對是個怪物！聽說可能是哪個職業圈大佬的小號！」
他指著視頻的播放量和評論區：「你看這熱度！炸了！現在所有人都在找這個『宇宙炮仗』到底是誰！這個up主直播間昨晚都因為這事爆了，可惜我沒趕上……」
尚曉默默地聽著陳浩用各種誇張的詞彙讚美著自己的馬甲，心情複雜難以言喻。他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好像聽說過。」
「何止聽說過！必須看！」陳浩以為他還不以為意，更加激動，「真的，信我！看了絕對提升巨大！咱們到時候打三班，要是都能有這視頻里一半的水平，虐他們不是跟玩一樣？」
看著陳浩一臉「你快吃下我這波安利」的真誠表情，尚曉最終只能無奈地點點頭，乾巴巴地回應道：「……好，我有空會看的。」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書包塞進桌洞，心裡琢磨著，這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古怪。
而陳浩見成功安利，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機，又開始暢想著下午比賽時能用上新學的技巧大殺四方，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那位「宇宙炮仗」本尊臉上那一言難盡的表情。
……
經過一早上大量知識的衝擊，中午尚曉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時，陳浩和高遠又湊到了尚曉桌旁，臉上帶著最後確認的急切。
「曉哥，周日下午七點，和三班那幫孫子的BO3，學校旁邊『星空』網吧，千萬別鴿了啊！」高遠雙手合十，幾乎是在拜佛。
「嗯。」尚曉應了一聲，沒有睜眼，這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母發來的微信，確認了周日家庭聚餐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在離家不遠的一家魯菜館。
尚曉的目光快速掃過信息。
聚餐時間：晚上6點開始。
比賽時間：晚上7點開始。
而他算了算從餐館到網吧的距離，路程大概需要十五分鐘。
時間卡得非常死。聚餐不可能剛開始就離席，顯得很不禮貌。
就算六點四十五能吃完離開，趕到網吧也差不多七點，甚至可能更晚——比賽是七點整開始。
他抬起頭，看向一臉緊張的陳浩和高遠，語氣依舊平靜：「比賽我會到。」
看到兩人剛鬆一口氣，他立刻補了一句，打破了他們的僥倖：「不過家裡六點聚餐，我可能會晚一點到。」
「晚一點是多久？」陳浩的心又提了起來，推眼鏡的手都頓住了。
尚曉快速心算了一下最理想的情況：「最快……七點十五左右能到網吧。」這意味著他很可能會錯過第一張地圖。
高遠的臉瞬間垮了：「啊？那麼晚？那第一局怎麼辦？三班那幫人肯定一上來就搶分！」
「別慌，你們隨便玩。」尚曉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筆，看向他們，眼神里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自信。
「所以，就算遲到……」
「……只要我到了，BO3的結果就不會變，他們贏不了。」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目瞪口呆的同學，最後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仿佛只是去順手處理一件小事：
「如果順利的話，後面兩把咱們爭取給剃個光頭。」
「……」
陳浩和高遠徹底石化在原地，張著嘴，看著尚曉就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遲到將近一局的時間，然後上來就把對面2:0帶走？這已經不是自信了，這簡直是……霸道。
但不知為何，看著尚曉那毫無波瀾的眼神，聽著他那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語氣，他們心底那份因為主力可能遲到而產生的慌亂，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一種離奇的信心取代了。
但兩個人還是嘴上不放過尚曉，兩人對視一眼，極其默契地開始一唱一和。
陳浩用手肘捅了捅高遠，故意拉長了語調：「哎，遠子，你信嗎？遲來一局，剩下兩局上來就給人剃個光頭？」
高遠立刻配合地抱起胳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信？我肯定不信啊！這牛吹得比我爸說我當年差點考上清華還不靠譜！」
兩人同時轉向尚曉，異口同聲，拖長了聲音調侃道：「正—經—人—誰—信—尚—曉—啊—！」
說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高遠捶著桌子：「哈哈哈，想起來了！上次！就上次定級賽！你小子裝得跟個純新手似的，屁都不會，結果呢？反手就拿個正義1v4教學！騙得某兩個人跟個小丑似的！」
陳浩也推著眼鏡笑罵：「就是！想起來我就來氣！還『運氣好』？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高遠立刻指著陳浩：「是你！肯定是你先被騙的！你長得就比較好騙！」
陳浩不服，反手就去鎖高遠的脖子：「放屁！明明是你先衝上去說讓人家『躺好』的！你長得才像小丑！快承認！」
「是你！」
「是你！」
兩人頓時扭打作一團，嘻嘻哈哈地鬧騰起來，剛才因為尚曉可能遲到而產生的一絲緊張感，也在這番插科打諢中煙消雲散。
他們當然相信尚曉的實力，但嘴上肯定是不肯認輸的，畢竟被「欺騙」過的感情需要宣洩一下。
尚曉看著兩個瞬間從嚴肅討論切換到幼稚打鬧模式的同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
他懶得參與這種無聊的爭論，試圖將注意力轉回到了那道還未解出的物理題上。
但半晌後，他還是他放下了筆，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
一股久違的，帶著些許疲憊的心累感悄然蔓延開來。
曾經，他以為高三生活就該是純粹的、心無旁騖的。
就像一汪深潭，所有的精力與時間都沉潛下去，只為那一場最終的考試積蓄力量。目標明確，路徑單一，雖然艱苦，卻簡單到令人心安。
可現在……
腦海中斷斷續續地閃過最近的畫面：教室里高遠和陳浩興奮又帶著點崇拜的臉、直播間裡瘋狂滾動的彈幕、母親那通看似隨意卻意有所指的電話、還有老隊友不甘的發泄……
這些碎片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潭水的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攪亂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學習、遊戲、直播、過往的榮光與遺憾、母親的教導、同學的熱情、觀眾的期待……無數條線頭纏繞上來，每一根都試圖牽扯他的精力。
他確實享受那種在遊戲中掌控一切、用絕對實力解決問題的感覺，甚至講解戰術時，那種熟悉的、高度專注的狀態也讓他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某個熟悉的時候。
但每一次從屏幕上移開目光，重新面對習題冊時，一種微妙的割裂感便會浮現。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兩種評價體系，在他生活中並行交錯。
「只是定個段位……順便幫個忙……」他試圖這樣告訴自己，讓一切聽起來理由充分且可控。
高三本該是一場孤獨而堅定的跋涉，但他似乎一不小心，又踏入了另一條喧囂奔騰的河流。
兩條河流並行著，水聲交織，讓他偶爾會分神，去傾聽另一邊的波濤。
這份「心累」，並非源於體力的消耗，而是源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選擇的複雜性，以及內心深處對「偏離」主要目標的隱隱不安。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道頑固的物理題，又瞥了一眼安靜躺在抽屜里的舊卡包。
最終，他還是重新握緊了筆，將那些雜亂的思緒強行壓下，目光再次聚焦於紙上的公式與圖形。
加油尚曉，他這樣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