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晚自習的教室里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躁動。
竊竊私語聲、紙張下掩蓋的手機微光、以及偶爾壓抑不住的短促驚呼，交織成一片壓抑著的興奮與緊張。
講台上，數學老師扶了扶眼鏡，試圖將拋物線定理講出花來，但底下那一顆顆心早已飛越了亞歐大陸，落在了地球另一端的冠軍賽舞台上。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軌跡，遠不如遊戲中槍線的拉扯更牽動人心。
「……所以這個焦點……唉。」數學老師看著台下心不在焉的學生們，終於放棄了抵抗，把粉筆頭扔進粉筆盒，嘆了口氣，「行了行了，知道你們也聽不進去。這張卷子，安靜做完，第二節晚自習我們講題。誰要是再交頭接耳……自己看著辦。」
一陣小小的騷動和竊喜聲中，試卷被分發下去。
尚曉坐在座位上，筆下流暢地演算著一道解析幾何難題，神情專注，似乎完全不受周圍暗流涌動的影響。
只有偶爾抬起眼睫時，目光會極快地掃過旁邊陳浩那隻放在桌洞邊緣、屏幕微亮的手機，或者掠過旁邊高遠那因為緊張而無意識抖動的腿。
他在寫卷子，但周遭關於比賽的每一個細微動靜，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Nice！康康這狙！」
「臥槽！這煙里混煙雙殺？！球神！」
「穩住穩住，能拿下圖一！」
「贏了贏了！圖一拿下！」
壓抑著的歡呼如同潮水般在教室各個角落短暫湧起又迅速落下。
第一張地圖源工重鎮，EDG驚險取勝。短暫的課間休息鈴聲如同赦令，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情緒。
「牛逼！圖一贏了！」高遠第一個蹦起來，激動地捶了一下桌子。
「還有兩局，保持這個狀態有機會！」陳浩也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走走走，上廁所，憋死我了！」
「趕緊看看小黑盒上怎麼說！」
男生們幾乎一窩蜂地湧出教室，走廊里立刻充滿了關於剛才比賽的激烈討論，每一個精彩操作都被反覆回味，每一個失誤都被緊張地分析。
廁所角落裡，煙霧繚繞——並非全是尼古丁，更多的是少年們亢奮燃燒的腎上腺素。
九班的幾個男生正圍在一起，興奮地比劃著名剛才比賽的精彩瞬間。
「那個殘局處理得太冷靜了，要是我早手抖了……」
「主要還是道具給得好，不然……」
話音未落，旁邊隔間裡傳來幾聲嗤笑，帶著明顯的嘲弄和不屑。
「嘁，贏一張圖就高潮了？EDG不就這德行，偶爾吃頓餃子，後面肯定拉坨大的。」
「就是，一群軟腳蝦，出去就是給CN賽區丟人現眼。」
「那個什麼ZmjjKK，吹得那麼神，世界賽軟過幾次了？還不如老子上去打。」
說話的是幾個穿著鬆散、頭髮誇張的男生，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差班」混子，平時以抽菸、打遊戲「厲害」自居。
九班一個男生當即忍不住反駁：「你們懂什麼？EDG打得不好嗎？剛才那操作你看得懂嗎？」
「就是，有本事你們上去打啊？只會在這嘴炮！」
那幾個混子聞言，嬉皮笑臉地湊近，吐出一口煙圈：「喲，九班的學霸們也懂遊戲啊？不去刷你們的題，跑來廁所討論比賽？」
「我們是不懂，但我們也不會像某些書呆子，只會紙上談兵，真坐到電腦前，怕是連槍都拿不穩吧？」
「就是，一群只會學習的廢物，遊戲也是你們配玩的？估計連老子黃金段位都打不過，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污言穢語夾雜著人身攻擊，瞬間點燃了九班男生的怒火。
「你們說什麼？！」
「嘴巴放乾淨點！」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陳浩趕緊上前一步，攔住了情緒激動的同學。
他皺著眉頭，看著那幾個一臉痞氣的混子，冷靜地說道：「比賽打得好不好，自有結果說話。我們看我們的比賽，不勞你們費心。逞口舌之快沒什麼意思。」
「嘖，學霸就是學霸，說話都一套一套的。」一個混子陰陽怪氣地笑著，「行行行，你們繼續支持你們的『冠軍』，我們就等著看笑話咯。走吧，跟一群菜雞有什麼好說的。」
那幾個混子鬨笑著，推搡著離開了廁所，留下九班一眾男生氣得臉色通紅，拳頭緊握，卻又無可奈何。
「媽的，氣死我了！」高遠對著他們的背影揮了揮拳頭。
「跟這種人計較什麼。」陳浩雖然也生氣，但還是努力保持著理智，「他們也就只會嘴硬了。走吧，快上課了，EDG用勝利打他們臉比什麼都強。」
眾人憋著一口氣，回到了教室。第二節晚自習的鈴聲已經響起，數學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面一群明顯心氣不順、注意力更加渙散的學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底下這群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的學生，手指敲了敲桌面，試圖拉回最後一點注意力。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也夾雜著一絲過來人的理解，「都在偷偷看球賽是吧，球賽很重要，為支持的隊伍激動，很正常。」
「但別忘了，你們現在坐在這裡，首要的任務是什麼。高考不會因為誰贏了比賽就給誰加分，人生的賽道很長，一時的輸贏……」
老師的諄諄教誨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地傳入尚曉的耳朵。
他旁邊的陳浩和高遠正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壓抑著怒氣，飛快地、低聲地把剛才在廁所的衝突簡單說了一遍。
高遠尤其氣憤，拳頭在桌子底下攥得緊緊的：「……媽的，那幾個孫子，嘴太臭了！要不是陳浩攔著，我非得……」
尚曉聽著，筆下解題的步驟絲毫未亂，只是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頭也沒抬地低聲打斷：
「靠遊戲找存在感的渣子，這輩子估計跟大學兩個字不沾邊，跟他們有什麼可廢話的。」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差距的、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這話一出，陳浩臉色立刻變了，他猛地用胳膊肘捅了尚曉一下，力道不輕，眼神裡帶著罕見的嚴肅和警告。
「噓！小聲點！」陳浩幾乎是用氣聲急切的低吼，「你這話可千萬別讓老張聽見！」
尚曉筆尖一頓，終於側過頭，略帶疑惑地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陳浩為何如此大的反應。
高遠也壓低了聲音，湊過來補充道：「浩子說得對！曉哥，你剛來不知道，老張……她最痛恨的就是用學習成績取笑別人，搞成績歧視！」
陳浩表情嚴肅，飛快地瞥了一眼講台方向，確認老師沒注意這邊，才繼續低聲解釋，語氣無比認真：「老張常說，學習好只代表你考試能力強，不代表你人品好、格局大。用成績去貶低別人，是最低級、最無能的表現。」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引以為戒的沉重：「高一的時候，我們班真有個兄弟，腦子賊聰明，成績頂尖，感覺穩進競賽班的苗子，就是因為嘲笑隔壁班同學是『吊車尾的廢物』，話傳到老張耳朵里……你猜怎麼著？」
高遠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接話，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老張直接不要他了！親自去找年級主任，硬是把那哥們從我們班踢出去了，現在在平行班待著呢……殺雞儆猴，效果拔群。」
陳浩重重地點點頭，看著尚曉，眼神里充滿了告誡：「所以，這話在我們班是絕對的紅線。成績好是資本，但不是你看不起人的資本。老張要是知道你說這種話，不管你是不是年級第一，他都敢跟你急眼，真的！」
尚曉聽完，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明白了，感謝提醒。」